”
卓裕笑意敛了敛,左腹伤口的疼痛弥漫、如针扎,故作轻松地说:“那我也有成就感,在哪不是做,钱和名我挣到了,不亏。”卓怡晓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声说:“姑姑一定要我来。”
这是姜宛繁第一次到他家,客厅没有多余摆设,一整面书柜做了隔断,墙上是浅灰色的投屏幕布,干净,极简。”
姜宛繁垂在腿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你好点了没?
这些话、这样的画面,带来无形且巨大的冲击力,明晃晃地提醒着他们,都是因为你们的爸爸,我才被迫选择截然不同的人生。你姑姑现在还躺在抢救室里!不是我不尊老,就你那姑姑,对你的态度是个姑姑该有的吗?
彼时的卓裕正在瑞士萨斯费参加滑雪集训,皑皑白雪,与他的人生一样光芒耀眼。”
卓裕前脚进,谢宥笛后脚来。
不让人尴尬,卓裕主动,“花给我,我帮你放花瓶里。”
卓怡晓连连退缩,揪紧了哥哥的衣服。
卓裕茫然地转回头。
他别过头,强颜欢笑道:“就那么点事,一个人扛着就扛着,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消你妹!
卓裕轻呼一口气,回复:来。
卓裕侧过头,对她露了个无奈的笑,“不好意思,吵着你了。衣服紧贴后背,渗出绵密冷汗。
赶着点到林家,才发现卓怡晓竟也在。
卓悯敏左腿截肢,惨烈画面让卓裕至今难忘。
卓悯敏语气尚算平稳,说太久没见,一起吃个饭。”姜宛繁倏地反驳。”卓悯敏声音不咸不淡,她今天穿的裤子,右边裤管空荡荡的扎了个结,没装假肢,看起来诡异极了。”
卓裕皱了皱眉。”
谢宥笛声音骤冷,“什么意思?”
卓裕微愣,“我?”然后指了指他的腹。”
来添茶水的小职员正好听到这一句,搭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去,继而转身离开了。
“周正。
卓裕背靠着门板,盯着灯罩某一处,目光虚无放空,伤口上的疼被打散一般,袭布蔓延全身。
电话里,林久徐的声音激烈憎怨:“你爸爸酒驾,坠崖死了。
卓裕皱眉更深。”他笑得没个正形。”周正说:“没想到那边会下这么大的暴雨。”
姜宛繁望向他,“被他那样说,你不难受啊?”卓裕忽说:“如果我离开公司,你有什么打算?
“敏姐你忙吗?
“进展不错啊,裕总。”
卓裕插花的动作没停,抿了抿唇,告诉他:“算了。
感觉到妹妹的紧张、惊惧,卓裕用力回握她。”
卓裕轻嗤,“面子是给别人看的。
手机响,拉回了些理智。”
卓裕捂着左腹的手徐徐垂下。”
一室静默,空气凝固。
她当着兄妹俩的面,慢条斯理地处理起红肿处。她没有任何责怪,只平静地看着卓裕,说:“别内疚,我不怪你。”
苦情牌不适合他,他也没这个资格。”
姜宛繁“嗯”了声,“第一次见你俩这样。
……
无人角落,电话声愈压愈小。
是卓怡晓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姑姑。”
姜宛繁反问:“那你呢?”
他受伤的事并没有告诉过她。”
周正诧色,“裕总,你是要走吗?跟你汇报一下,我刚刚听到一件事。
卓悯敏面无表情,拖着残肢,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我知道,有些事情就像这些菜,时间一久就凉透了,忘记了,不在意了。”
卓裕的脸色一分分紧绷,手垂在腿侧,虚握成拳。
安静十几秒。哪只小蜜蜂来采蜜了啊,姜老板,你买蜂蜜吗,买一斤送一个卓裕,赶紧的。
“林董也是,不问你情况,树威信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下你的面子。我和你爸爸的事,那都过去了。”
“你叫不叫这一声姑姑,我都是希望你过得好。”
卓裕张了张嘴,本来想调侃,可对上她真挚清亮的眼睛,心里竟阵阵发软,喉间涌出淡淡的酸涩。”卓裕迅速伸手,却被卓悯敏一把推开。”
谢宥笛气呼呼地走了,走出门,咆哮声传来:“谁要跟你当好兄弟,不跟你玩了,绝交!
姜宛繁发来的:谢宥笛在我店里,你过来吗?”一旁的卓怡晓小声叫她。”
“不好看吗,我还准备给咱们那俱乐部做工作服的。
到家。我这一条腿,反正没了这么多年,该习惯的也习惯,谁都不欠谁的。
卓悯敏的话一直回荡耳边,提醒着卓裕的亏欠。给我把话说清楚。
非亲非故的外人,都比沾亲带故的自家人要热忱。在[兆林]做到退休,把[兆林]做大做强做出宇宙,让林延那败家玩意儿发光发热!”
“那玩得很大。
—
把卓怡晓送回学校,卓裕一个人待在车里久久没动。
“谁说的?
“有课的。
卓裕递了瓶水给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被谢宥笛吓着了?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再跳了,但你可以一直坚持。
卓裕轻笑出了声,“玩大的时候,你没瞧见。
卓裕盯了盯他的衣服,“穿得跟孔雀开屏似的。姜宛繁看到他的手,死死摁在桌面,紧了又松,极力克制。可是有什么用呢,一念之差,就再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骤然提起过世的父亲,卓怡晓下意识地往后躲,神色无措。你姓卓,不姓林,你非得给林家打一辈子工是吧?”
店员们乐的,“姜姐赶紧来,划算的!
卓裕诧异,“你怎么知道?”
见他疲惫,周正也不忍心再多说。既然想自己骗自己,那我无话可说,就祝你跟那乌龟老王八蛋一样长寿吧。
卓悯敏单手拄着拐杖,另只手端盘子,一瘸一拐走向餐桌。”卓裕笑着把花递给姜宛繁,“我记得,你不喜欢玫瑰。”卓裕诧异。”起哄声更嘹亮了。裕总,还好?
回忆像换季的气温,于他脑海里冷热交替,正茫然,清脆的门铃响——“叮咚”。再说,”他垂眸轻嗤,似自嘲,“还会有人来哄我啊?”卓悯敏不疾不徐地说着,又热情地拉开卓裕面前的餐椅,“坐吧,好好吃饭。
“我打了你一宿电话,后来找上笛哥,才知道你去了霖雀。
“我来。
“今天不是有课?
就在他定力稍回位时,卓悯敏坐在位置上,毫无征兆地将空荡的裤管卷起,不避讳地露出那条残缺的腿。
膝盖下方没了,肌肉萎缩一圈,这么多年过去,缝合处仍时不时地红肿。”
百合清香沁脾,姜宛繁低头闻了闻,对他笑:“谢谢。
饭没吃上几口,此刻胃烧心般地翻涌。
“都来了啊,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虾。”
“都过去了。”卓悯敏声音平静,跟抹碘酒的动作一样稳和冷,“你喜欢画画,我喜欢跳舞。不会的,我说了也没人在意的。”
卓裕耳朵嗡嗡响,像一世纪的雪顷刻降落。
卓裕微低头,喉结动了动,窒息感充斥五官六感。”
卓裕让出路,“进来吧。”姜宛繁客观评价。
门口的姜宛繁欲言又止,两人一时相看无言。”
这七个字像咒语,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他的人生轨迹。”
姜宛繁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卓裕便踉跄着走了。”卓裕挨着沙发坐下,姿势不舒服,人半躺着闭目。
不仅来,还带了一束花来。
忽然手心温热,他慢慢侧头。
卓裕眉间轻蹙,“嗯?他就是那样的性格,嘴硬心软。
卓悯敏笑了笑,“怡晓一直最听话,就像那时候,我也最听你们爸爸的话。”
—
几天后,卓裕去医院换药的途中,接到卓悯敏的电话。”
姜宛繁指了指内厅,“里边有几个。
卓裕回了些神志,打开门后彻底愣住。”
卓裕抵靠着桌沿,花摆在一边,笑得吊儿郎当,“何至于,消消气。
“在店里,我看出来的。
想起刚出事的时候,是燥热蝉鸣的盛夏。”
声音激烈到盖不住,姜宛繁匆匆进来时,就见谢宥笛发好大的火——
“脑子坑了还是被猪油堵住了?”谢宥笛气得左右踱步,“你爱干吗干吗!”
“哇哦哇哦哇哦!
卓裕一把将妹妹拦在身后,“姑。”
“再闹,一人蛰一口。”谢宥笛一提这个就来劲,“你什么时候走?”
谢宥笛冷笑,“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你骗不到我。
两人站在一块,这画面太和谐。
“说起来,怡晓是最像我的。
卓裕摸着腹,一点一点往下蹲。”
“没事,闹着玩的。
一进店,谢宥笛就在那鬼吼鬼叫:“哎呦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