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晓?主帅不在营,趁着军心松懈,一举歼灭,有如瓮中捉鳖。”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
地上铺着数条厚重的毡毯,每一条上面都镶绣着百花之卉,牡丹雍容,芍药绚烂,芙蓉清丽,菊花高洁……都是中原多年以前时兴的图样。”
“可不是嘛,呸呸,这酒真淡。可敦给他写的信,为掩人耳目,信上用的定是汉文,是也不是?
届时,河漠王可会留他性命?
河漠部的婚礼, 周边各依附的小部落也有首领贵族前来应邀列席。他现在有危险,你可要救他?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可是送给河漠王?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阿姐只想知道,你去了可敦帐中,可敦让你做了什么?
看她冷静下来,辰霜直言道:
“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着急回答。叱炎麾下的十八铁骑营只来了两营,粗略估计,满打满算总共才不过两千人。”
“不如你告诉我,你来牙帐救我之前,去了何处,领了何命,才能如此恰好出现,救我出来?”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数十个篝火堆, 架在门前,熊熊燃着火焰。”
取栗
河漠部最尊贵的小郡主要出嫁了。
辰霜茫茫然坐回席间,气息十分不畅,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这些兵士本就是来迎亲的,并未有战力战心,河漠部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辰霜步入席间。
他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将河漠整块宏图支离破碎的真相拼凑完整。
“河漠王喜中原文化,必认得汉字。
她跨入毡房大门前, 逆着人流, 先巡视了一圈外头的兵阵。送亲的婚礼开在了部落里最为宽敞的一处双层毡房。”辰霜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是心下一惊,追问道,“你昨夜不见人,可是去了河漠王帐?
铜墙铁壁一般, 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
隔着篝火望去,这白色的婚礼毡房,有如浸映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她满溢的思绪抑制了她的逻辑推理,她的判断因惧怕而受阻。”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为了他的答案。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每一处火上,都烤着一整只羔羊。”
“而我,从不熏香,那么这香气便是从你身上而来的。
“第三,”辰霜深吸一口气,音色寒彻,不着情绪,再道,“无论你阿耶是何动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对付你未来夫郎的。”
“第一,明日为你送嫁的河漠兵,有多少?”
帛罗无措间,面对辰霜,没由来地信任万分,抿唇点了点头。
如此精工妙作,哪怕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依照着图样,也得绣上半辈子。
届时叱炎在河漠部内堂与帛罗成亲之际,就是他在外的兵马惨遭屠戮之时。”
穆护点头,承认得很快。一点没有草原大部的派头。当时我只道是帛罗衣物中的熏香。”
帛罗回道:
“应是有五千人。
让人不由联想起长安皇城的宫殿里,那也是盘着游龙戏凤的金柱。
等叱炎归营,已无兵可用,自当缴械投降。
婚宴上,她听到坐在旁的几个贵族青年小声抱怨道:
“河漠王真是小气,大婚大宴的,上的酒那么差劲。”
辰霜拿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她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身上,再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辰霜扫了一圈,见数十个玄军将士被安排在对面的席上。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只不过, 有一年受天雷击中,梁柱倾塌过一次, 压死了几个在殿内侍奉的宦官, 后来重塑后,补漆的工匠便再也画不出如此对称的龙凤双鸾了。
“阿姐……”穆护咬着牙,目光炯炯道,“自从知道你被大可汗抓走了,我没有办法,想着可敦一向庇护王庭的汉人,就去求她。各部队的人马在入营前被收缴了兵械,自营门鱼贯而入, 盛装出席,前往婚礼毡房。
若是长安的人来了, 看到这处,也该啧啧惊叹, 称作是塞上宫殿也不为过。
过了一日,已是极浅极淡,但她一闻便认了出来。
竟只是防卫罢了。”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回鹘王庭之中,用此香的只有一人。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
辰霜沉声道:
“你可知信上内容?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
“第二,他们怎么运送这些嫁妆?可敦答应帮我救出你,但是要我顺路送一封信……”
“送信?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穆护终是抬了头,目中如有微光闪烁,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辰霜微僵的面容终有些松动,她拍了拍少年的手,道:
“你行伍出身,身上如何能有这上等的中原香。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可待我和帛罗在一道,却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
喜灯高悬, 赤缎结彩。”
闻言,帛罗一愣,终于一把用袖口擦去了面颊上四溢的泪水,紧紧抿唇,看着她,不做声。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你会说汉语,定也认得汉字。
辰霜想起今日在营门口看到玄军前来迎亲的骑兵和步兵。
辰霜眸光凛如锋刃,色正芒寒,道:
“你若想要救他,接下来得全全听我的。她一个都不认得,其中并无叱炎亲卫。
辰霜收回遐思, 朝外头望去。那便是中原来的可敦了。
帐前开阔的空地上, 部落勇士, 整整三列, 手执陌刀,依次排开, 将毡房团团围住。
而她将行之事,就是要在这火中取栗。”
“明日会将嫁妆送入玄军驻扎在外面的营中。”
这下,穆护犹豫了。
这场婚事,为人父母的,应是从小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筹备了。想好,确定了再答我。”
辰霜语罢,望着少年紧紧攥着的双手,心中轻叹。
几日来她郁结于心之事,终于有了解答。
八根承重巨木,支起了庞大的彩绘毡房顶,巨木上以古老的工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部落图腾, 威仪万分,迎客来朝。”
那么,这就是冲着玄王叱炎来的。
她无从知晓。此时,只觉脑中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谜团,千丝万缕,一条条绕成了死结,亟待她捋清。此香与众不同,我便得了些许印象。
她垂眸落座。
她明明是玄营的人,从不涉及牙帐之事。
“前日与你共处一箱,马车颠簸一路来了河漠,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长安宫中才有的香薰。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
“阿姐从未怪你。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酒侍开始上酒。烤羊虽散着肉香,但死状惨烈,许是宰杀时猝不及防,死不瞑目,有如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