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浑浊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深深的惧意，以及险死还生的惧意。
满头冷汗的钦志犇狠狠地朝和连轲的头颅踢了一脚，那只头颅就滚过帅旗，往远处滚了出去，撞在了其他人的尸体上。
爹爹常年不在京城，娘曾戏谑地说，这是为了让他睹物思人用的。
谢无端轻轻地抚过帅旗，感受着指腹下的纹路，这上面的“谢”字还是娘亲手绣的。
这一波攻击，让兰峪关城墙上的那些狄军更加慌乱，甚至没有人还击，只是盲目地用盾牌挡箭，或者以刀剑挥开流矢。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到半盏茶功夫，第一批百余人就爬到了高高的城墙上。”
“是。”谢无端唤了一声，边昀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末将遵命。
今天，他终于又回来了。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敏捷，手脚并用，飞快地往上攀爬着。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慢慢地合拢成全，仿佛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风吟的喉头微微哽咽。
边昀略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道：“北境，全部收复。”小将君昊声音洪亮地应了。
入目的便是那一地的狄人尸体，血流遍地。
风吟和边昀护如影子般护在谢无端左右，后方的三千骑兵紧随其后……
“啁——”
矫健的白鹰展翅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发出阵阵亢奋的啸声。
步伐却不曾停过，在那头颅边走过，径直走到原本挂帅旗的旗杆前。
一个亲兵激动地口喊着什么，立刻架着盾护在了钦志犇的身前。
金色的帅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随风舞动，那“谢”字似乎要活过来似的。
谢无端一边走，一边扫过城墙上的那些尸体，目光只在和连轲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多停了半刻。
那些羽箭射中了城墙上一个又一个长狄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四起，甚至有狄人中箭后从高高地城墙上坠落，鲜血横流……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郁了。
阵阵嘹亮的鹰唳自它喙间发出，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一震，唳声划破天际。
当白鹰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已是一天一夜后了，而顾非池自然也成了第一个得知北境收复的人。
谢无端在微微地笑，而千里眼尽头的钦志犇却是痛苦地捂住了被箭射中的左胸口，身体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
在天府军中，除了世子爷，也没人是他的对手，正是因为他有这两百步穿杨的本事，还有一手绝妙的连珠箭，世子爷才会命他跟着谢少将军来北境。
“是！
从他们拿下兰峪关到彻底完成布防，至少还要半天。
他们家雪焰真帅！”
白鹰亲昵地用鹰首蹭着谢无端的鬓发，一下又一下，似在附和着。
钦志犇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什么，又将另一只手里的佩刀举了举。”
“不用打，撵着他们，追出十里地，即可。”边昀自信满满地勾了勾唇。”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让人死了。
他眼眶微微酸涩，亲手把谢家的这面帅旗插了上去。
骑兵更擅疾行，他们此行并没有带攻城车和纵云梯，而是随身携带这些更轻便的攀墙索。
在阵阵擂鼓声中，很快，关门上方的那片城墙上就空无一人，只余下那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飞在空中的白鹰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好心情，盘旋着往下落，最后落在他的左肩膀上。
白鹰率先从里往外地穿过了城门，似在迎接着谢无端的到来。
城墙上的其他长狄士兵们也飞快地随两位主将撤下。
他们必须争取到这半天的时间。
谢无端的手指遥遥地指向了身长九尺的钦志犇，“射他的胸口。
他终于让谢家的帅旗再次飞舞在兰峪关的城墙上！”
“小事一桩。”边昀郑重地抱拳领命，铿锵有力。”
从高高的城楼上，极目望去，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脉、戈壁、平原……
这是谢家四代人守护的北境。
“嗖嗖嗖！
近一百道攀墙索整整齐齐地攀在了城墙上，垂直地垂在他们跟前。
萧燕飞一边喂它吃肉干，一边兴致勃勃地追问顾非池：“后来呢？
爹爹常说，北境就是他们谢家人的根。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放出，凌厉的破空声似那雨点般响起。
边昀再一次搭箭，拉弓，瞄准目标，接着，毫不犹豫地放弦。
谢无端摸了摸白鹰油光水滑的羽翅，含笑道：“雪焰，北境收复了。
空荡荡的城内映入谢无端以及后方众将士的眼内，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大景夺回了兰峪关。
他是天府军第一神射手。
一度被北狄人夺走的北境。”
“阿池也会很高兴吧。
而君昊则带着五十人匆匆下了城墙，拉开了门栓，几人合力开启了那沉甸甸的城门。”
“追上去！
他自小在此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谢家几代人留下的痕迹，谢家的帅旗在这里飘扬了五十余年。
谢无端放下千里眼，对着后方挥了一下手，率先策马往城墙方向而去。
唯有这样，大景才算是真正拿下这易守难攻的的兰峪关。”
声音不大，似乎是在告诉那些曾经守护过这里的英灵，那些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
方才被谢无端一箭射断的旗杆还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
白鹰“咕咕”叫着，鹰爪子稳稳地停在盈富居二楼的窗户上，那双冰冷的鹰眼斜睨过来时，就给人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威风凛凛。
那支羽箭急速地飞上了城墙，一箭贯穿了钦志犇的左胸口，距离心脏约半寸的地方。
很快，一道道一端带有五爪钢钩的攀墙索被将士们高高地抛出，只轻轻一抖，就听“喀嚓”一声，五爪钢钩合拢，牢牢地扣在了城墙的边缘上。
他们全都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或者查看地上的那些尸首，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
居高临下，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四万长狄士兵正浩浩荡荡地向兰峪关北门的方向撤退，如那汹涌的潮水一点点地退去……
“谢少将军，”一个身形削瘦的小将又急忙转向了南门外的谢无端，高声禀说，“北狄人弃城了。”
她的眼眸似阳光下的湖面泛着点点的金光，璀璨明亮。
谢无端凝眸辨别着他的唇语，可以识别出对方说了一句狄语。”
温雅的青年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意味深长。
谢无端一抬手，风吟就把金色的帅旗交到了他的手里。
蹭了几下后，白鹰就再次飞起，追着边昀离开的方向飞远了。
谢无端居高临下地环视着这片他最熟悉的城池。
白马停在了通往城楼的石阶前，谢无端回首吩咐道：“边昀，即刻点一千人。”
“北狄人后来发现了没？”
年轻的嗓音中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喜悦，眼睛更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有的是被人用刀砍杀的，有的人是被乱箭射死的，有的人一箭毙命，每个死人的脸上是一样的死不瞑目。”
仿佛在验证谢无端的话，下一瞬，边昀与风吟就看到钦志犇与拓跋豹在亲兵的护卫下，往城墙两头的石阶方向走去下。
下方，骑在一匹白马上的谢无端含笑下令：“君昊，开城门。”
数以千计的羽箭离弦射出，箭头泛着寒光，箭雨密密麻麻地划过天际，似流星雨般，这一幕只是看着就甚是壮观。
此行随谢无端出征的这三千人来自天府军，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北境既然夺回来了，他就会牢牢地将它握在他的手心。
像这样的死人，城墙上的这些天府军将士全都见怪不怪，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轻轻地转了转千里眼，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周围的边昀与风吟听的，翻译了一遍：“他说，拓跋豹，我们弃城。
边昀即刻点了一千骑兵，朝着北城门方向奔去，马蹄声隆隆而去。
“边昀。
胸口的伤处溢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襟，也沾满了他蒲扇般的大手，小山般的身躯摇摇欲坠。
谢无端两眼微红，下巴微扬，对着那碧蓝的天空轻声道：“兰峪关，收复！
谢无端一夹马腹，慢慢地策马进城，面上云淡风轻，也唯有风吟敏锐地注意到他攥着缰绳的手绷得紧紧，手背上青筋浮起。
“啁——”
阳光温柔地洒在了白鹰洁白如雪的羽翼上。
当白鹰飞过的那一刻，两扇城门也彻底地打开了。
他们敢追，看在那些溃败的北狄人眼里，就代表着他们还有后手，如此北狄人只会一味逃，而顾不上去想别的。
那隆隆的声响彻了方圆一里，连周围的尘埃都在随之颤动。
这几天，从北境到京城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这一箭比之前的三支连珠箭更快，也更强劲，似把空气劈开般……
谢无端再次拿起千里眼，右眼从千里眼小小的镜片往城墙上望去。
城墙上的那一百天府军也不用人再吩咐什么，其中数十人握着长弓在城墙上站成了一列，还有人爬上了高高的哨楼。
谢无端则下了马，抬步迈上通往城楼的石阶，风吟始终如影随形地护在他身侧。
将士们用手重重地扯了扯攀墙索，确定它结实地攀在城墙上，这才开始一个个地借着攀墙索攀墙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