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悔得要命,就差扣喉咙。趁她病要她命?”
丁白闭上嘴,就知道和他说话是个错误。
她身姿轻盈,转瞬消失在月色下,如隐在云中翩然的蝶。
咽得太快,方才都没尝出是什么毒,还能吐出来吗?
那双手也是真的修长好看。
每次见面,她便会用一种警惕厌烦的目光看他,偶尔还恶语相加。
熊妖皮糙肉厚,觉出危险,便一门心思往最熟悉的岩洞中钻。
害她?
师萝衣脸颊被药丸塞得鼓鼓的,她心里又气又想骂人。
他目睹师萝衣带着湿气的眼睛弥漫出惊慌、恐惧、绝望,最后师萝衣脸色铁青,噌地坐起来,趴在床边,试图吐出丹药。
她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也不敢等到茴香回来,大半夜朝着涵菽长老的卧房奔去。
卞翎玉也没想过师萝衣会突然睁开眼睛。
两人回到外门弟子的院子,都快天明了。
轱辘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师萝衣心里对她多不喜,涵菽一直都明白。
一想到三月前的事,少女仿佛心灵感应般,边咳边说:“卞翎玉,解药先给我。”
涵菽说:“没看出有何异样,你本是仙体,寻常的毒丹也不会对你起作用。他听出卞翎玉语气中的愠怒,不敢再问。
少女檀口中,除了一颗大得可怕的丸子,还咬着卞翎玉修长的手指。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少年落在自己唇上的目光。那么大颗毒丹,她怎么就咽下去了!
她愤愤地用贝齿咬住少年还要喂药的手指,不让那枚大得过分的药丸入喉,骤然睁开眼。
然而晨光熹微中,师萝衣回头,眼里清亮柔软:“涵菽长老,你真好!
卞翎玉脸色惨白,眼中带着无尽的死寂。
熊妖破坏力巨大,在失去自己孩子以后,染了魔气,开始频繁吃人。”
师萝衣半晌没能等到他动作,百忙中抬头,见卞翎玉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
来的时候卞翎玉需要他推他过来,此时他却不要人碰,自己下山。
涵菽收回探查师萝衣身体的灵力,若有所思。
他镇定下来后,一眼就能看出师萝衣生龙活虎,和“死”字半点不沾边。你说有人喂你吃下毒丸,那人是谁?
她的腮帮子再度被人用手捏住,两人距离拉进,近到师萝衣几乎能感受到他因为发怒、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也不知为何,被这一刹的绝望与哀伤感染,不仅没能立即骂出声,愣愣看着那双眸子,连药丸都忘了吐。
师萝衣忍住尴尬,补充形容道:“那个……我、我当时也很痛苦,那样对你,我除了痛苦,一点感觉都没有……”
“……”
师萝衣看见了一双冷得彻底的眸。自道君沉眠,涵菽就隐约觉出师萝衣处境不好,可是自己一直没有立场去规劝提醒。
卞翎玉脸色变得难看,一字一顿重复:“你说你后悔?”
卞翎玉沉默了片刻,道:“兴许是毒药。好在很快鼻子都被冻得没了知觉,丁白再也闻不到什么。卞翎玉上山三年,和师萝衣相处的机会寥寥无几。无药可解,等死吧。
卞翎玉说:“走了。
师萝衣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第6章 煞神
此时的景象十分滑稽。
“你……你……”
卞翎玉拽紧那块衣服,蹙眉遮住伤口,沉沉道:“噤声。失去了道君的保护,才刚长大的她,如何能在豺狼环伺中生存?毕竟……自己确实仰慕了她的父亲近千年。她心纵然在心魔驱使下伤害过他,可说到底罪不至死,也不能真老老实实给他杀啊!老天爷难不成是卞翎玉的亲爹,让她重活一回,就是为了令卞翎玉亲手雪耻?
真要杀她?”
师萝衣垂眸:“嗯……既然没什么事,那就不必追究是谁了罢,他不是故意的。
“公子,你有闻见什么香气吗?
世人对这样的地方,无一不向往垂涎。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师萝衣闭着眼睛,感官无限放大,她感受到了风雪的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寒,还有一股淡淡的……如雪松般的冷香。
她提点了一句,又隐约后悔,恐师萝衣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同行弟子姜岐挑眉笑道:“世人皆道卫家公子风姿卓绝,如今看来似乎还两袖清风,颇为念旧,剑穗已旧都不曾换。
若非三月前的事,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和她有什么交集。只是冷声补充道:“若之后有不适,随时差人来找我。”
涵菽心里清楚,不夜山是世间最神秘的仙山,它的主人师桓道君年少成名,攒了无数宝贝和心法在宫中,道君甚少收弟子,又为爱妻在不夜仙山上种满了冰莲,寻常人等不得入。
十二月人间。
她觉得自己被人捏着脸,张嘴等投喂的动作一定很傻。
他捡起剑穗,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沉闷。
“我怎么了?空气开始静默,师萝衣提起心,揣测卞翎玉的意图。
倒是有些耳熟,她联想到几日前过来扔锁的少年,师萝衣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本想呸呸出毒丸,怒骂一番,他果然和他妹妹一样坏,恨不得自己去死。
卫长渊此次追捕作乱人间的妖,是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熊妖。
然而月光下,她被迫鼓着脸,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看见了一张比她更像将死之人的脸。
他怎么会来?
她微微不安,有些抗拒。
她想知道卞翎玉来做什么,连忙闭上眼睛,脸上仍是那层死气沉沉的伪装。哪怕她以为自己给她喂毒丹,也无法再令他结冰的心刺痛。”
涵菽:“……”嗯。”师萝衣绝望开口,她如今谁都不信任,也不敢说出心魔一事,只好模糊解释,“事出有因,是我之过,你若想好要我怎么补偿,我会尽力做到。这么香的东西,怎么会是毒药!”
“是是是。
借着熹微的光,丁白惊悚地看见,那冷淡如玉的人,胸口之处,漫开丝丝红色。
她听说,人听说仇人比自己更可怜痛苦时,或许会放下仇恨。我半夜来此,叨扰涵菽长老了,这就走。
更没想过,她醒来了,却阴差阳错把丹药咽了下去。想报仇雪耻?卫长渊天生剑骨,出生时轰动两界,他是命定的剑仙,家族也给他打造了世上顶好的仙剑,取名轻鸿,以上古剑法为名。
这便是理亏的坏处,不论如何,她不能、也不愿对卞翎玉下手。她做魔修时的煞气和冷怒涌上心头,下意识抬手凝聚仙法,想要向卞翎玉逼问出解药。
明幽山远远不像表面那样简单,涵菽知道师家这个如今没爹没娘的小仙子,是个好孩子。卫长渊带着几个师弟,一同追捕了它好几日,才在今日正午,将熊妖斩首,取出内丹。爹爹怎么办?她以为自己给她喂的什么,毒药?
卫长渊是一名剑修,剑修弟子的剑,有时候就是自己的第二条命。”
好吧,可是他都还没有问看见什么呀。她不想死,自己死了,涵菽长老两个月后怎么办?”她咳得满脸通红,仍旧没法咳出药丸。现在去找涵菽长老,还能来得及吗?
寒风瑟瑟,吹起他的衣角。
下一刻,一枚丸子被粗暴地塞进她口中,他的手有多冷,动作就有多粗暴。
可近来师萝衣对她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亲近,涵菽便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她险些被呛到,合着方才卞翎玉是在考虑怎么逼她吃下去。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那抹如云似雾的纱很快消失。”
她也不知道突然生的哪门子气,师萝衣脸颊都被捏疼,卞翎玉却骤然松开手,转身出门。还能抢救一下吗?
都这样了,她也只能咬住他手指第一节 。
师萝衣捂着脸,皱起眉头。
药丸化在口中,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旋即,一双冰冷如钳的手,捏住她软软的双颊,令她双唇张开。”
其实师萝衣当着他面催吐的动作,并未惹恼他。
师萝衣从前依稀只觉得卞翎玉病弱,可是现在月光下,少年如煞神,冷笑开口:“你要解药?若是自己遭遇那样的事,恐怕不会比他更仁慈。
要不要醒?
卞翎玉知道自己性子不讨喜,他也习惯了师萝衣那样的厌恶。”
月亮早已消失在苍白的天幕,卞翎玉死死撰紧扶手,忍过去那股钻心的疼。
她叹了口气,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无奈来。”
师萝衣点头,她都快走到门口了,涵菽犹豫片刻,道:“你父亲未醒之前,你需明哲保身,谁也不要过分信任。
然而看着少年迎向风雪的背影,又想起自己睁开眼看见的那一刹那眼神,师萝衣抬起的手最终放下,金色光芒的术法也在掌中消散。
卞翎玉静默看了片刻,目光逐渐变凉。我知道三月前是我对不起你,此事我也很后悔……咳咳咳……”
“我比你都……咳咳……都后悔,你要什么补偿,或者想让我受什么惩罚,你好好和我说。
那是什么?
到这一步,卞翎玉突然不动了,不知在看什么。
两人沿着来路走,丁白冷得涕泗横流,他的五感几乎要消失,然而空中又开始荡着黄昏时的香气。”
他望着掌中剑穗,难得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
完了,她顿时一把拍开卞翎玉的手指,趴在床边干呕。”
“公子,你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
罢了,他也是受了屈辱才会如此。”
卫长渊淡淡道:“师兄说笑。
丁白先是见卞翎玉冷着脸出来,随即空中一片轻纱飘过。”卞翎玉见她催吐难受,皱眉陈述,“没用的。
丁白动了动鼻子。
一行人临近门派时,卫长渊轻鸿剑的剑穗突然掉落。她唯独只能安慰自己,他一个凡人的毒药,应该、大概不至于立马毒死修士吧?她看见一双无力哀伤的眼睛,两辈子,师萝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就算要投毒,能不能用一颗正常大小的药丸?”
涵菽见她不欲告状,便也就没追问。
“别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