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人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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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一日,病了很久的公主听闻后忽然从榻上起身,目光灼灼,眉眼弯弯,玉面上是风荷从未见过的笑。

  风荷心里本是想着故乡的那个小郎君,眼里却注意到,一向在宫里面无表情的凝燕姑姑,为公主绾完发后,背过身去,在角落里偷偷落了泪。

  一直,从天亮坐到天黑。

  小梁子朝她摇摇头,说圣上近日才没空与公主置气。风荷只隐约听到一句:

  “还好,还好圣上被我劝下来了,没有听张恪的。

  那日,圣上怒而摔碎了一盏茶,拂袖离去。风荷本是守在朝露宫门处值夜,忽听寝宫里传来一阵惊呼。

  因为,恰好是公主吐血的十日后,有两份紧急军报从西北边关传回长安,呈上殿前。每每他临出门,风荷都会观察他的神情,是一回比一回凝重,到最后干脆哀叹连连。

  纤眉细描,胭脂敷面,乌发绾髻。可公主,一点都不开心,甚至为此和赶来朝露宫探病的圣上有过争吵。

  不过才入秋一月,皇宫里却是已冷得直冻脚。

  她奔了进去,赫然看到素纱帐幔之中,掩着一大片鲜红,在烧灼的烛火下显得煞是触目惊心。

  纷纷小声讨论着,以后嫁人的时候,她们也要如此描妆。

  死后能在皇陵入葬,哪怕对于一个公主来说,也是极高的荣耀。应该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公主从前喝药怕苦,饮得是极慢极慢的,都是她在等的那个人亲手喂的。

  彼时她只是有猜测,却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

  他没有告诉她:随军报而来的,还有一柄断裂的青霜宝剑。

  好几次风荷在内侍奉的时候,公主体力不支,撑不下去,刚过午后就晕倒在了案上,是凝燕姑姑和她把公主扶回了榻上。”

  圣上金口,此话说得极轻,只有侍奉在侧的风荷听到了。之后便再也没来看过卧病在床的公主。

  可她没听懂。

  彼时的她并不知晓,公主和她一样,想极了凉州,想要回凉州。

  因为那个眼熟的太医每月都会来宫里看一次。

  她只会羡慕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深受圣宠,只要她蹙个眉,想要什么,内侍省都会巴结地即刻送来。

  那是公主的宝贝,从不让任何人动的。

  看到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公主,他在榻沿静坐了一会儿,沉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离去时叹了一句:

  “清河,再等等吧。

  朝露宫乱作一团,风荷从未见到一向有条不紊的凝燕姑姑如此慌乱的模样。

  公主身子一直不好,风荷是隐约知道的。

  可公主她偏偏什么都不想要,终日在房里待着,守着那份舆图,空洞的眼神盯着舆图上的凉州。

  当时风荷没有想到的是,小梁子只说了一半。

  更令她吃惊的是,公主不仅执意拖着虚弱的身子起来,还强撑着坐到妆奁前,拉着凝燕姑姑的手,要她为自己膏沐梳妆。公主她,难道是在等什么人么?

  风荷很是心疼她,但心里想着,公主定是想要喝了药,快快好起来,等到她在等的那个人吧。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风荷端药给公主的时候,光闻着就觉得苦极了。

  温柔得,就像在抚摸爱人的面庞。

  风荷心中担忧,数日后私下找小梁子探听情报。然后便静静等在书房的案前,对着那面已有些泛黄的舆图。

  一封是祁郸的降书,一封是甘凉十一州的受降舆图。

  可公主面不改色地全喝下去了。仍是一袭白衣,不着钗饰,不过乌黑的发髻偶尔会簪上时令的花,娇妍可人。

  不是小梁子故意不说,是圣上下令,在宫中封禁了这一消息,好像在刻意瞒着谁。

  小梁子还没有告诉她,当夜就是他在含元殿当值,圣上在偏殿枯坐了一夜,茶凉了也不让人添,只是轻抚那柄断剑的锋刃。”

  风荷也曾听说“伴君如伴虎”,越发佩服起小梁子他们的本事儿来了。

  公主被凝燕姑姑搀扶着回到朝露宫,在门旁守着的风荷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面色惨白如纸,鸦青的鬓边已被湿汗浸润,发青的唇一张一合,虚弱地笑着,正对身旁的凝燕姑姑说着些什么。

  正是她的故乡,凉州。

  她每日一醒来,就会让凝燕姑姑为她穿衣容妆。

  那时,是她第一回发觉,那袭白衣包裹的身体,是那么瘦,那么轻,像是一片随时就会随风飞走的羽毛。

  公主待人向来宽厚,对她又有救命之恩。

  ……

  清河公主在皇陵里的地宫,就是从她吐血那日开始修的。

  是公主睡梦中突然醒来,大吐了一口血,再昏死了过去。

  若不去含元殿的时候,公主平日总会待在暖阁书房里,整日都不出来。

  风荷想着,许是公主身子不好,没有兴致,待她好些了,就会开心起来了。除了唇口毫无血色,每日得用樱红的口脂盖着,才能像个活人。

  公主的身子好像就此好了起来。

  其中一个她手指盘桓最久的黑点,上面的字迹,风荷识得的。

  成德十七年,长安初雪那日,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收复的喜讯传入了朝露宫。

  暖阁的书案上,终日摊着一张黄麻纸为底的舆图。

  风荷只记得有一次,她替班进去洒扫,见到公主趴在舆图上,柔白的面靥紧贴着粗糙的纸面,纤细的玉指轻轻抚过舆图上一个个乌黑的小点。

  容妆后的公主姝丽无双,明艳动人,莫说男子,连风荷和几个同僚都看得心跳都慢了几拍。

  哪怕室内烧着地龙,极其暖和,公主仍是披着那身狼毛雪白氅衣,手心也是冰凉冰凉的。

  好像在等什么人。

  那夜,圣上也来了。

  直到那一日。

  从那以后,朝露宫总是弥漫着浓烈的药气,氤氲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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