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然后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径直往路对面去了。

　　“打扰了，我们这便告辞了。

　　便是最精打细算的妇人，也不会在此刻太过拮据。

　　见她笑，谢钰也跟着笑，顿时觉得肃亲王被气昏过去，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看不见啦！

　　像之前谢钰做过许多次的那样，马冰朝他伸出手去，“来。

　　马冰一愣，点头。

　　一日下来，说不得也赚几十个钱。

　　现在分明谢钰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同自己拉手哩，想也知道没事的。

　　但谢钰在乎她，所以会担心。

　　可不亲口问问，不亲耳听他说说，总是不放心。

　　笑吧，有什么好笑的！

　　见马冰望过来,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妹啊！

　　前头的羊汤馆门口常年座着两口大深锅，底下柴火烧得旺旺的，窜起来的火苗把伙计的脸都映红了。

　　就是因为怕。

　　他似乎确实继承了一点驸马爷的厚脸皮，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拉着她上前行了个晚辈礼。”

　　妹啊！还进宫了？

　　谢钰攥得更紧了。怪臊人的。

　　走到半路，正碰上另一位军巡使方保带人巡逻，老远见了，那厮就开始吹口哨。”

　　呀！”

　　你厉不厉害，是你的事，可但不担心，是对方的事。

　　一干兄弟们纷纷看过来，也跟着起哄，“噢~”

　　一个个挤眉弄眼的，你挨我挤嘿嘿直笑。

　　西边的面食，江南的醋鱼，西南的辣，北面的香……

　　各地浓郁的方言与各色食味滚着绕着缠在一处，活像把整个大禄朝缩小了一般，直叫人不知该选什么好。

　　讲到皇帝对肃亲王的遭遇幸灾乐祸时，马冰撑不住笑了。

　　低头，再看一眼,再对视一下，傻乎乎的笑。”

　　当时知道谢钰进宫面圣，请求彻查当年之事，马冰担心极了，担心皇帝会因此迁怒与他。

　　他缓缓吐了口气,眉眼中明晃晃透着喜色。

　　“同样的，小侯爷知道你厉害，也知道或许不会出什么事，但也还是会怕，会担心啊。

　　呦呵，很有一套嘛！

　　马冰有点明白了，“可，可之前我也救过别人，那些人并未担心我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对霍玫说的“担心”的认识就越深一层。

　　可才碰到指尖，姑娘便涨得粉面通红，一巴掌拍过来，娇嗔道：“作死了你！

　　不错，就是这样。

　　回开封府去。

　　谢钰就把白天发生的事认认真真地说了。”

　　她突然就很想回去。

　　霍玫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别人没把你放在心上。

　　裴安也搂着小虾抽噎，“撒手！

　　后面马冰给大家笑得满面通红，到了最后，反倒放开了。

　　“别挤！

　　全身的血液都在心口汇聚，然后疯狂席卷全身。

　　“令尊令堂岂不怪我带坏了你？

　　秋夜已颇有寒意，他们却只穿一件单衣，赤着的臂膀被热汗涂抹得油光发亮，上面匀称的肌肉微微隆起，带动手中大勺子，在乳白色的浓汤中掀开波浪。

　　一来解闷儿，二来也多个进账。

　　若仍嫌不过瘾，可以托伙计从隔壁摊子上买些热乎乎的芝麻胡饼，或斜对过的油饼，从中间快刀剖开，塞入羊肉羊杂，配着羊汤一口口啃下去，心满意足。

　　真好。

　　谢钰捏了捏她的手，恋恋不舍地放开，又从腰间解了钱袋丢过去，“给兄弟们吃酒，出去少浑说！

　　末了，慷慨地撒一把翠绿的芫荽，看着它们在乳白色的海洋中飘飘荡荡，顺带着扯开嗓子吆喝一声：

　　“羊汤一碗，放芫荽~”

　　趁热唏哩呼噜连吃带喝，额头上逼出热汗，最是畅快。

　　白日过去，开封人的夜生活却才刚开始。

　　一对吃饱喝足的小年轻带着薄汗走出来，瞧见迎面来的谢钰和马冰拉在一处的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就有些羡慕。

　　谢钰失笑，“今儿父亲同我说话时你若在，就不会这样讲了。

　　大家暗中看出来是一回事，可给人这么大庭广众下起哄，又是一回事。

　　即便当时她已经知道皇帝是个好皇帝，却还是不想裴戎再牵扯进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马冰缩到半路的手,然后立刻反客为主，反手握住了。”

第129章 雁铮

　　谢钰明显有些懵,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而一家人出门用饭，也差不多这个数。

　　担心啊……

　　确实是担心的。

　　谢钰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才要开口，却见对方站住了。

　　若算上食材和柴米油盐，又费工夫，说不得出门吃更实惠哩！”

　　他们不爱你，所以不管你怎样，都不会心疼。

　　裴安几乎是搂着小虾趴在地上，眼精红红的。

　　霍玫没有阻拦，笑眯眯看着她急匆匆跑走。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懒得自己料理晚饭，拖家带口出门下馆子。

　　马冰这才想起来问正经事，“听说今儿你去肃亲王府了？”

　　方保知道他不差银子，也不推辞，一把捞住，闻言大笑，“哪里还用得着兄弟们说！

　　两人隔着一条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没言语。

　　自己本也是头一回做这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他一迟疑,她也怯,下意识就往后缩手,小小声道：“不乐意就算了……”

　　这几个字就像按下什么机关似的,话音未落,却见谢钰眼底蓦地亮起两团小火苗,被墙头透出来的火光一映,亮得惊人。

　　华灯初上，街边的行人和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都笼罩在橙黄色的光晕里，有种不切实际的美。

　　大首府的百姓自有一套生活的法则，男人们日间出门务工，女人们也爱找点在家的活计做。

　　孟夫人觉得没眼看，一手一个拖进去，又冲外面一对小年轻努嘴儿，“走吧走吧。

　　她直到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当自己说担心的时候，谢钰笑得有多温柔多好看。

　　快活得简直像要飞起来一样。

　　可那小孩的家人非但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反而责怪她手脚不够利索，让乖孙孙蹭破了油皮。

　　“小侯爷决定帮你的时候，你会担心他吗”霍玫忽然反问。

　　裴戎死死盯着两人握着的手上，粗着嗓子喊：“小兔崽子，撒手！

　　“担心的。

　　马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来,结果……没抽动。”

　　霍玫啧了声，“也不知请贵客进来。

　　过了这条街，就能远远望见开封府的衙门口了。”

　　姑娘家的手是能随便拉的么？

　　炉火烧得旺旺的，大锅滚得沸沸的，街头巷尾的香气，浓浓的。”

　　苏管家乐呵呵道：“老奴看小侯爷站的挺好。

　　没有意义。”

　　于是谢钰真就拉着人走了。

　　谢钰心想，我就不怕给人瞧见！

　　那青年飞快地瞟了心上人一眼，鼓足勇气，试探着伸出手。

　　他现在好快活。

　　操锅的伙计先舀一碗滚汤烫碗，然后用大勺子扣住碗中羊杂，将汤汁倒回去，再重新加滚滚的汤。”

　　你这可是大大方方招摇过市了。”

　　背后突然传来细微的摩擦和说话声，两人扭头一瞧，就见裴府两扇大门中间开了条大缝，里头从上到下塞了一溜儿人头。

　　谢钰也看见了她。

　　天色已晚，但街边亮起的灯却越来越多，几乎将浓重的黑夜都驱散了。

　　“你明知道老爷子厉害，也知道当今未必会对他怎样，但还是会怕，会担心，对不对”

　　马冰点头。

　　也不知道到底笑什么。”马冰歪头瞧他。

　　见他这样，马冰脸上顿时热辣辣的。

　　可现在想来，谢钰真的需要这份担心吗

　　或者说，自己的担心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吗

　　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马冰脑海中炸开，像大西北平地卷起的狂风，又似开封夜幕中炸开的烟花，将一直以来她明白的、不明白的东西统统搅成一团，茫茫大雪般落下，纷纷扬扬。

　　马冰突然站起来，“我，我要回去了！

　　苏管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小侯爷在门外站了一炷香了。

　　两人低头看着握在一块儿的手,再抬头对视一眼，脸上都热乎乎的。

　　这算什么，乍一看，简直像小两口回娘家嘛！”

　　曾经她在一个小村落落脚时，有个小孩子调皮，去山上招惹野兽，她帮忙救人，险象环生。

　　马冰觉得自己脸上已经快能煎鸡蛋了。

　　姑娘心里却也暗自欢喜，热着一张脸哼哼几声，“给人瞧见……”

　　多不好意思呀。”

　　青年倍感冤枉，心道怎么人家能拉手呢？

　　饶是你能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也是个人，是个人就会受伤就会疼就会累，就会让人担心。

　　东边的小伙计根据客人点单，麻溜儿切好羊杂丢入碗中，再依次推到西边案子上。

　　谢钰就很高兴，又有点小得意。

　　她担心他被皇帝迁怒，被肃亲王的爪牙报复……

　　马冰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神奇地轻快许多。他们可曾为难你？”

　　霍玫挑了挑眉。

　　但是他需要。

　　那么昨儿自己钓着那两个刺客出城的时候，他是不是更担心？”

　　那边马冰一出裴府门口，就瞧见路对面的谢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