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 汝之荣幸

第114/149章

  “那臣这就带公主私奔。

  周正安伸出去接官服的手顿在原地,这才发现他的官服上同样血迹斑斑。

  顺着他手的力道,姜稚衣双腿一晃落了地。

  元策抬起洗净血污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好似在疑心药效还未退去。”

  “我想——”姜稚衣泪盈满眶,“我想和你私奔——”

  元策笑着朝她摊开手。”

  “你的和亲随从会由玄策军‘照看’在此,周寺卿自会带着西逻二王子项上人头去长安说明‘真相’。

  就是这畜生动的歪脑筋,既然这么会动脑筋——

  元策眼睛眯起,手中长剑剑光一闪,一剑斩下那颗至死仍瞪大双眼的头颅。

  惊蛰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剑。

  姜稚衣和元策一路看山看水,走走停停回到姑臧的那天,另一边,周正安快马加鞭,一路奔命地回到了长安。

  所以即便有人猜到这件事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也不能给河西、给元策定罪,只是……

  “可陛下不会相信,此番年关你依例进京面圣,恐怕……”

  元策眯起眼:“那便是我与陛下两个人的事了。”

  元策歪头一笑:“如果是在做梦,公主想做什么?

  百姓夹道的长街, 玄甲骑兵开路,漫天花枝雨里, 她探窗下望,他马上回首, 遥遥对望一眼, 彼时以为的初见,却原是隔世的重逢。”

  就算前路就是死亡,明日便是末日,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

  姜稚衣踉跄着跟上他,见他掀开帐门,拉着她一路往外走去,将她一把抱上一匹高头大马,随后翻身而上,从身后拥住了她。

  元策单膝屈地,替她穿好喜鞋,将她从榻上牵了起来。

  惊蛰一路绕过横陈的尸首往外走,一路惊叹,昨夜听小满说这拨玄策军三个多月以来日日由元策亲手带着严酷训练,战力可超当初北羯最强悍、最令四海闻风丧胆的鬼军,今夜看来,当真恐怖非凡。”一道年轻的男声从帐外响起。

  姜稚衣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变清晰,在彻底看清榻边人的一瞬蓦然瞪大了眼,紧紧盯住了那张脸。”

  所以他的计划和她一样,是保全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熟悉,是因为他作为沟通外务的官员,当然见过这个人——沈元策。

  失而复得的这一瞬, 姜稚衣泪光里倒映着蓝天黄沙, 脑海却忽然回闪过去年冬的长安街头。”

  “我河西玄策军铁骑在此,谁人敢拦?

  “周寺卿不必担心,公主此刻就好好待在你这营地的主帐里,如今我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有活着的人说出来的,才是真相,”元策弯了弯唇,掌起手中装着头颅的匣子,“周寺卿是想当弄丢和亲公主的罪臣,还是想当护我大烨公主无虞,扬我大烨国威的功臣?

  “惊蛰姑娘安心,西逻使团已尽数歼灭,对方援军可能不久就到,请惊蛰姑娘随我们速速撤退!”

  周正安一懵,已经离开的脑袋仿佛重又回到脖颈上:“报、报什么信?

  姜稚衣在泪如雨下里牢牢盯住了他,摇头:“不怕。”元策扬了扬眉。

  尽管和亲出意外的消息早在事发后便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当周正安本人一身陈旧血迹,手捧西逻二王子人头走上金銮殿的那一刻,满朝仍是一片震动哗然。

  陌生,是因为这张脸的主人不应该穿着这身皇家的赤金甲胄。”

  “没人拦我们吗?”

  周正安一双眼睛越听越大,还没回过神来,对面人一把掀开夹在臂弯的匣子,一颗新鲜的头颅就这么送到了他眼下。

  下一瞬帐门被掀开,眼见一名赤金甲胄的侍卫拎来了他的官服,周正安大松一口气,刚要上前去接,这一眼一晃,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营地里,一拨玄策军正奉元策之命,提剑给地上的尸首补刀,确保每具尸首死透,绝不可能有机会再开口,另一拨正在处理现场,改造屠戮的痕迹。

  惊心一刹,竟分不清她到底是醒来了,还是又做起了一个新的梦。”

  姜稚衣想起了昏沉一觉里隐约听见元策发出的军令:“你当真杀了西逻二王子?”

  “周寺卿昨日护送永盈公主入西逻境,于黄昏时分与西逻使团会合,当夜安营在野,谁知歇至更深,惊闻西逻二王子醉酒夜闯公主大帐,意欲对公主不敬,我大烨侍卫拼死保护公主,不得不与西逻二王子拔剑相向,刀剑无眼之下,西逻二王子不幸身亡。

  营地里尸山血海,堆叠着倒在地上的尽是西逻人,全然是一场单向的屠杀。

  头疼欲裂地回想了半天,只记起最后的记忆是他在营地里催促公主的晚膳。”

第94章

  渺渺碧空下, 骏马迎着高悬的金乌驰骋而出,一路穿过长草,跨过土丘, 途经冰河, 朝茫无边际的沙地而去,像要一直去到天之涯, 海之角。”

  周正安惊愕地瞪着元策,颤抖着抬起手来:“你、你怎么敢做下这等……”

  “周寺卿都敢弄丢和亲公主,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元策扬鞭策马:“带你回姑臧。

  周正安骇得接连大退三步。

  “那长安那边呢?

  周正安费劲地从榻上撑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里衣,一转眼却没在木施上看见装着和亲公文的官服,猛然间醒过神来大感不妙,难道……

  周正安心脏狂跳,想到什么,立马翻身下榻:“来人——来人——!”姜稚衣顶着狂风回过头问。

  翌日上午,百里之外,河西虎阳关附近营地。

  长安多半朝臣都对狼子野心的西逻二王子恨之入骨,自然愿意相信这件事是二王子死有余辜,是大烨正当自卫,扬我国威。

  上首,兴武帝死死盯着那颗头颅,扶着龙椅的手用力到指节发青发白。”

  死人已经开不了口,只有活人才能说出真相,既然这件事只剩下一种真相,那么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众人愿意相信什么——

  西逻大王子与二王子水火不容,此后想拉拢更多人心,荣登王位,自然愿意相信这件事是自己的弟弟的过失。

  周正安一口冷气无声抽起,骤然感觉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脖颈上的脑袋好像已经离自己而去……

  元策轻笑一声,将掌心的官服温柔地塞进他手心:“周寺卿历经一夜激战,受惊了,快换上官服,回长安报信去吧。

  姜稚衣被元策紧紧拥在马上, 感受着风真实的冷,太阳真实的刺眼, 环在她腰间那只臂膀真实的温热有力,在确信这不是梦的一刹, 迎着斑斓的日光眨落下大颗滚烫的热泪。

  一阵死寂般的僵硬里,周正安缓缓抬起眼来,对上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带血的面孔。”

  两刻钟后,主帐内,姜稚衣从混乱交织的浑梦里醒转过来,慢慢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偏转过头,隐约看见床榻边坐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一个不少,全身而退……姜稚衣感激涕零地闭了闭眼。

  马蹄飞溅起黄沙, 长风吹卷起马上少女半披的乌发和火红的嫁衣,与身后少年玄色的衣袂彼此牵连缠绕。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鸿胪寺卿周正安在漫长的一觉过后,从营帐榻上慢慢苏醒,睁开眼来。”

  惊蛰点点头,快步朝外走去。

  长鞭一扬,骏马飞驰而出。”

  元策朗声一笑:“西逻两位王子争储日久,如今我将西逻王位拱手送给大王子, 他若识相,自当与我大烨交好,他若要战也得掂量掂量,我三百骑兵能屠尽他西逻使团,一个不少全身而退,是不是他惹得起的人。

  姜稚衣失神地望着他喃喃:“我这是……在做梦吗?”

  “周寺卿是在找你的官服吗?

  那这脑袋,还是别长了。睁眼一刹眼皮发沉,脑袋晕怔,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自己何时上的榻。

  “跟着一个随时要赴死的人私奔,怕不怕?

  对面人一身甲胄血迹满布,进门一刹,帐子里便翻涌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甚至都想不起这晚膳后来到底有没有吃。

  姜稚衣愣愣将手交到他掌心,被他轻轻一使力拽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好了嫁衣。

  这一场隐忍蛰伏多时的屠杀,或许每一刀每一剑都是元策在过去三个多月里反复设想,精心设计。”元策垂眼看着她。西逻可会与我们开战?

  周正安一颗颤巍巍的心脏猛地坠入谷底,明白了元策怎么敢在劫走和亲公主,刺杀西逻王族之后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回来——

  弄丢和亲公主,这可是死罪,他沈元策若被问罪,他周正安,包括这和亲队伍里数百名仆婢侍卫一样在劫难逃!

  姜稚衣在猎猎风中努力睁开眼,用今生未曾失明的双目看着这世间万千鲜活的色彩, 还有身后鲜活的他。

  对面人继续气定神闲地开口:“西逻二王子身亡,西逻使团震怒之下与我大烨开战,我大烨为保护公主奋勇杀敌,一战过后,西逻使团无一幸存,周寺卿幸不辱命,连夜护送公主退回至河西境内。

  元策一身赤金甲胄血溅满襟,站在营地中央,手中长剑犹自往下滴淌着鲜血,目光紧盯着脚边尸首,靴尖缓缓踩上那张脸,用靴底撇掉他脸上血泥,垂着眼睫确认了他的面目——是西逻二王子。

  与此同时帐门掀开,迎面走来一名玄策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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