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语,静静望着底下长跪不起的长女,面上并无一丝波澜。
旧日耻辱的暗影仍在,已成帝王心魔。”宴海熟门熟路地进入房中,坐在榻上的矮几前,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她偷瞄他一身英气的禁军银甲,手指从怀袖中伸出,扯了扯他右臂箭袖上裹紧的缎条,小声道,“可今晚,我不想回去。可是发现了什么?他回身一看,明明身后有小内侍给他打着伞,没让他淋到几滴雨。
可所有一切的荣宠,在她被父皇声泪俱下地要求和亲的那一夜,尽数改变。
宴海脑中渐起了一个猜测,心下冷笑,嘴上却急言令色道:
“此事,绝非儿臣所为。宫变时连绵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了,只有不经意的角落缝隙里还留有血滩蜿蜒的轮廓。臣叫马车来送回公主府罢。”
“其三,鸾失碧霄,凤不还巢。请他出来,与儿臣当面对峙。
在侍官的指引下,宴海提起衣衽,跨上汉白玉的台阶。”
他绕开她的话头,神情冷峻道:
“雨大,公主何故在此徘徊。
听到脚步声,座上的皇帝并未从奏章前抬眸,语气平淡地道了句:
“宴海来了。
任由越下越大的雨珠打湿了朝服和发髻,她低垂着头,浑然未觉。
他虽无凭无据,但就是在没有道理地怀疑她。”
宴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笑出了声。
就像此刻,他虽嘴上未答她好与不好,却还是老老实实将她带到了西宫门前的一处偏殿,是禁军高级将领当值时用来休憩的单间。
她所布下的局,这只是第一出。
司徒陵将手中紧握的配剑放在一边,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面露忧色道:
“宴海,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意欲何为?
除非,他父皇早已动了心思要送她和亲,所以童谣一出,才当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
宴海淡淡扫了一眼他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掠过他后径直跨过门槛,步入含元殿内。
这首童谣是她让几个亲侍散布在长安各处,她们行事素来谨慎且隐秘,论源头绝非可能怀疑到公主府头上。
虽然她做公主时喝惯了江南进贡的最好的茶叶,可去过回鹘之后,手里的这碗粗茶倒也没那么难喝了。”
张恪一愣,面不改色地笑道:
“奴婢不敢,不过越俎代庖。
哪怕他最是属意的东宫太子,他亲手扶植培养了十余年,从庶子抬至嫡子,再到太子,都不及她半分像。
现下她已知晓,张恪一直有动司徒家手中禁军之首羽林军的心思,还想要借此掌握边关雄兵,坑害良将。究竟是何人,胆敢向圣上进言此童谣乃公主府所出。简直荒谬至极。”皇帝面色如常,一双犀利的眸光定在公主震惊的面上。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中,无论圣上是否默许,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张恪的宦党。”
“哦?可问出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而曾经声势最大的河西萧氏因主帅父子抗击回鹘身亡,河西全军自此湮没,也是张恪一手为之。”他面上无须,声音尖细。
正是御前掌印张恪。
论情,她与圣上一向父慈子孝,毫无理由要如此咒父。此非巫蛊之祸,人祸也。”
张恪见她答非所问,不由举头望了望这确实有些骇人的乌云和闪电,又回首瞥见公主傲气中带这一丝怜悯的目光。或许是不习惯于久跪于冰凉的宫砖上,又或许是因心下早已寒凉彻骨。又可能,并非要等回鹘人亲口提出来。
宴海低垂的眸光猛然抬起。
他屈身展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扶稳后,很快地松开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退了几步:
“恕臣僭越。即便,她明明就是最不可能传播童谣之人。
论理,古往今来,以童谣造势者无人会用与己相关之言。
当今圣上向来疑心深重,她就是利用了他的疑心,拿这首童谣投石问路。
身着繁重朝服的公主站直身体,缓缓移步走向御案。儿臣已随父皇回道长安,何来失自由、不归家之说?
皇帝掀起眼皮,望了望今日一反常态跪在地上的长女。
前世,自她和亲后,舅爷一党由宦党清算,被迫交出兵权,从此幽禁府中数月后亡故;河东节度许天臣使因寿礼一案没落,受节镇排挤,再无声息。……”
“这是天灾,他们发现不了。父皇必当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宴海目不斜视,亦知来人是张恪。
她不由想起洛阳灵山寺那夜。
天穹低沉,乌云蔽日。她横挑细眉,对张恪回道:
“张公公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
没由来地,张恪脊背一凉,像是被雨水浸透了。”
皇帝没有做声,面色越发阴郁。尖利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
“公主有备而来,唱得一出好戏。”
“这……”未等张恪开口,宴海哼笑一声,冷冷道:
“这外头电闪雷鸣的,我劝张公公还是回殿内吧。”她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宴海高声道,“何人如此阴毒,竟敢说出‘天下素缟’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只有他一半的血脉。”
“儿臣,参见父皇。
之后,她带着哭腔硬是扑倒在他怀里,将一番阴诡筹谋化作柔声请求。往日,她总是不等传召便走上玉阶,趴在他御案前亲昵地与他说一些宫内外的趣闻。”
宴海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下想笑,面上只眨了眨眼,道:
“陵哥,按理说此时应该在光华门值守,你是特地来寻我的吧。
原来,一切并非是要等与回鹘的宫宴上。这童谣说的是天灾,还是人祸,犹未可知呢。”皇帝微眯双目,眼神玩味中隐着一丝警惕。”宴海敛衽下身,恭恭敬敬行了跪拜之礼。
宴海遥望阴暗的天色下,宫阙飞檐直流而下的雨水如瀑如注。”
“哦?
……
宴海走出含元殿门的时候,外头刚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查就查到自己头上,岂不是愚蠢至极。
他眉心涌动,只是突然觉得,他这个自小万千宠爱的女儿,果真是像极了自己。
她面容镇定依旧,从容不迫,唯独隐在曳地朝服里的脚步,是无比虚浮的。若是雷长了眼,劈得你脑袋开花,可怨不得别人。”
“其二,这首童谣,传唱的是正是儿臣本人,我又如何会用此显而易见的证据来自掘坟墓?
“公主殿下,圣上有请。目光扫过案上宣纸上的两行字之时,她眉心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随后缓步下阶,将久跪于地的宴海公主扶了起来。
走下玉阶的时候,她的身旁闪过一道绯色的衣角,与她并行而下。好一个越俎代庖。隆隆的雷声在云层中隐隐大作。
此时,张恪最先下手的,应该就是司徒家。
……
宴海走在雨中无人的宫道上,踽踽独行。
她和亲的命数,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
眼底倏然出现一角青衫,她偏过头,望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
待他再转头一望,公主已远去宫门,只留一抹刺目的赤红消散在雨帘中。
只是可惜了。”
她掷地有声的音色,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含元殿内。”
“再过一个时辰,你就知道了。他蜷指,轻轻扣了扣案牍,示意她上前来。前世,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没子孙根的东西。试问,我若要行事,怎会如此蠢笨?
皇帝敛眸,神色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眼前的少年面对她的狂言,目瞪口呆了片刻后,似是察觉到不妥,又很快别过头去,强装镇定,用颤抖的手提起她散落的衣裙,呵斥她速速穿上。这首童谣,更是闻所未闻。可朕听说,这首童谣是自公主府里传唱出去的。她收回空洞的目光,慌忙挤出一丝熟稔的笑来,对着为她撑着伞的司徒陵咧嘴道:
“禁军副统今日不用值守么?
正因为疑心重,才会如此心虚来盘问她。是越俎代庖,还是假传圣令,公公心里清楚,”宴海眯起凤眸,似笑非笑道,“今日天有异相,张公公多行不义,可信会有天谴么?父皇,可是在怀疑儿臣?
心中的疑团渐次升腾,皇帝摆摆手,令她免礼起身。
可父皇却告诉她,已有消息是她府中流出的。
他紧闭房门后,疾声问她道:
“我已按照你当日所说做了。”
“其一,父皇以仁孝治天下,我为父皇长女,若以童谣诅咒亲父,必为世所不容!
宫中禁军分为三支,除了太子的东宫卫六率张恪暂无法染指,张恪的神策军与司徒家的羽林军占据一半的皇城,分庭抗礼。长公主府,也是你能动得的?
“宴海,近日可有听到宫外传唱的这首童谣?掌管禁军中最大一支的司徒侯府,更是一夕覆灭,兵权交予了张恪,与他的神策军合并。”
司徒陵没有回答,剑眉一皱,箭袖想要从她手中抽走,身旁的女子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打了一个趔趄,在雨中滑了一跤。
宴海浸在雨中,掩在袍袖中的玉指渐渐握紧。我想留下来,看一场好戏。
宴海转而回到殿前,双膝跪伏在墨青色的宫砖,抬首对上他审视的目色,厉声道:
“汉有奸佞以巫蛊嫁祸太子刘据,使之不谋而反,武帝不察而痛失之。今日圣上召你何事?
她虽姓李,但却不止姓李。
张恪心下猛地收紧,捏了捏手心湿汗,疾步回身往殿内走去避雨。
不问缘由,不求因果。
明知她所求极为冒险,他仍是冷着脸,应下了。
“儿臣自洛阳来,受了惊吓,近日足不出府。
接下来,还有第二场重头戏。
她抬首,看到长阶尽头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绯衣宦官,一甩臂间拂尘,笑眯眯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