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似是感应到了她哀求的目光,虽未回视,但平淡的语调之中带着一股子强硬。不过转瞬,又各自偏离,望向别处。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她颤动的长睫,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
“恭送可敦。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会生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辰霜眨了眨眼,牵动嘴角,故意反问道:
“我又为何要跟她走?可她明明在榻上说得很清楚了:除非摘下面具一睹他真容,否则绝不就范。
区区一个女奴,何足令回鹘王庭的两大尊主在人前相争不休?似是不信,又似信了。一身白底牡丹纹的襦裙,肩披金丝帛带,照汉人样式梳着堕云发髻,显得清丽动人。可敦若是缺人,儿臣再去周边掳几个汉女,挑样貌好看的送来便是。她已与这个长姐相隔多年,哪怕有幼时曾有情谊,此刻也不过是单薄如纸了。
她是在害怕吗?”她恢复了平淡的语气。
“你最好不要再玩什么把戏。
今夜,叱炎和几个亲卫都不在营中。你,大可放心。总之,他这副面具,她摘定了,且是非摘不可。
她于奔马之上遥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直念着他回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巫医如蒙大赦,又对着二人千恩万谢了一番。
她之前不知,宴海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这么快便知道了抗旨逃婚的事了。”叱炎见她身姿虚弱,令道。
“长姐,我……”辰霜低下头,不敢再看宴海。”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从前那般俏皮,可此时分明带了几分哀婉,垂眸戚戚望着她,等她回应。她半垂着头,雪白的后颈像是一截银钩弯月,日光之下,隐隐可见一层婴孩般的浅色细绒。可敦鸣筝,每十拍皆有一拍漏弹,是故意要引小人前来一聚吧。”
众人哗然。
想到此处,她心下畏惧,不由攥紧了两侧的衣衽,慢慢后退了几步。玄王此时正在大可汗帐中商讨要事,一时半刻也不会寻来。达干之事,我必不会就此罢手。
宴海也不恼,悠长目色掠过底下神情坚定的辰霜,又回到叱炎身上,轻声道,
“呵,玄王好手段,连一个汉人女奴都对你如此死心塌地。”他轻浅地说道,面具里面漆黑的双眸如钩子一般定在她绯红的面上,“下回,可没那么好蒙混过关了。
她这个长姐,是父皇封为太子后得的第一个女儿,当年普天同庆,宠爱无双,满载着盛世的欢欣与期许。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
牙帐之中不知何处起了筝鸣。
叱炎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人之间突然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河这个名字,她已是多年未曾听到。”
可敦
琴声戛然而至,女子抬头,一双凤眸漾着水光,轻声道:
“清河,十多年未见了。你当如何?
十二载光阴荏苒,文姬尚能归汉,她身在回鹘,又何时能再回大唐?”
辰霜抿唇不语,心中百念交集。”宴海抛下一句话,拂袖领着乌泱泱一片的仪卫离去。”
暗舒一口气后,辰霜静静听她开口道:
“我已得线报,你是从凉州逃婚逃出来的?
她警惕地左右四望了片刻。
“怎么?
叱炎撩起眼皮,微微侧眸,正好撞上她眼中暗自收拢的余光。
朦胧中,心底的那个少年从脑海中浮现。
他旋即又说起了另一桩事。”
叱炎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个女奴眼底的那颗泪痣上。
可少年真的一刻也不曾回头,转瞬便没入了无尽黑暗之中。作为妻子,不事二夫;哪怕奴隶,都不侍二主。
他的神色隐忍而悲伤,一言不发地送她上了马,让她离开凉州回到长安,此生永不相见。”她扬起头,迎着风,语带骄傲,“我们中原女子,一向忠贞不二。
“你好自为之。
辰霜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生了几抹薄薄的红云。
方才被两个人一口拒绝,宴海肤如凝脂的玉面霎时变得有些难看,她冷笑道:
“此女事关达干一案,若是我今日执意要带走她。”
辰霜眼底的惊异倏忽即逝,很快又恢复退潮般的冷静。
许久,草原空旷,再无人声。
是了,她伤了他的心,他如何会愿意回头。
若是他真能摘下面具,只要那张脸不是她的少年郎,她也会想方设法逃脱。
少年的身影消散了,叱炎的面具又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他虽有些意外,内心却顿感充盈。合着琴音,原本粗犷的塞外在此刻也显得温柔起来。”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如今,她的容貌与当年相比,鲜有变化,只是举手投足间,更添一份气魄,曼妙中多了一分威仪,矜贵中多了一分从容。
她今日叫自己过来,不会是要将她送回凉州吧?听着听着,辰霜心念一动,避开守着她帐子的侍卫,循着琴音找去。她忆起昨夜两人在床帷间的姿态,颊边红云须臾便漫到了耳廓。
他不会是以为自己是在主动轻薄吧。只微微一笑地回道:
“殿下对我,亦有所谋。”
那侍女躬身对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汉人屈膝礼,道:
“小人香芝,见过清河公主。
若不是那一道和亲的圣旨,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清河公主。
“我既然说了要留在殿下身边,必会遵守诺言。”
辰霜心中“咯噔”一下。”叱炎掠过她欲盖弥彰的说辞,径直问道。她幼时便出落得天姿之色,姝秀昳丽,更是弹得一手好琴,才绝皇城,冠盖京华。
一时间窃窃私语,不少人纷纷看向地上那个看似卑贱的汉女,像是要在她凌乱的面色上瞧出些门道来。”
辰霜这才起身,腿脚因昨夜泡水还有些发抖,她咬唇吃力地站了起来,揖道:
“谢殿下宽宥。
宴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道:
“我已支开了这一处的所有侍卫。”头顶传来叱炎漫不经心的声音。【1】”
是《胡笳十八拍》,曲调苍凉,哀婉动人,闻之无人不起哀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的声音笃定而克制,目光淡漠而锐利,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穿透一般:
“你对本王,有所图谋。
他不假思索,即刻以不容辩驳的语气道:
“那今日,儿臣必要与可敦计较到底了。不随族人回去,现在才知道选错了吗?”
见辰霜又抬眼望着她身后的婢子,她又道:
“这是从宫里自小就跟着我的贴身女使。
焦虑和失落一并涌上心头,辰霜蹙着眉头,心若浮萍,飘荡无依。”
叱炎不置可否。
抚琴的女子已换去了白日里的碧色团窠纹胡裙。一点都不像。
四目相对,视线交织。
空旷无垠的草原上,天间虽不见乌云下的月色,仍有清辉落下。
见她闻言不为所动,久久跪着,他又没好气地补道:
“赦免巫医死罪,罚俸半月。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没想到,你还活着,让我今日竟还能再逢长安故人。
辰霜对着她行礼道:
“曲有误,周郎顾。陇右军这些年越来越无用了,若连凉州都不保不住,将你送来回鹘和亲又有何用,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宴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从琴案前起身,声音柔和了些许,水汪汪的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对她道:
“怎么?”叱炎似是在笑。
辰霜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所以昨夜,是你给自己灌了猛药,再来寻我救你?”
这是在告诫,还是在威胁她?
“起来吧。
辰霜心口一疼,睁开雾气重重的眼帘。
她心思有些烦乱,垂下头,小声辩解道:
“是那达干使诈,我中计了……”
他轻笑一声,不再言语。那么多年过去,现在到了回鹘,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辰霜遥望着一行身着汉服的人远走,心中像是被抽离了什么东西,瘫倒在地上。
***
入暮后,难得此夜重云掩掩,无星无月。自从宫变那年出宫后,她便一直用“辰霜”这个化名行走边关军中。为何身体颤得比昨夜更加厉害了。
辰霜在帐中心思深重,辗转反侧。”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为什么不和可敦走?
一向温和的可敦咄咄逼人,玄王叱炎竟然也分毫不让。
不对。她端坐于在一方木案前,垂着螓首,十指纤纤,拨人心弦。
辰霜如同被人窥了阴私,张口结舌,还欲争辩,却见叱炎忽而转身,那副面具正直直对着她。
虽明知那可能微乎其微,她还是想看看,那面具下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