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发鬓上用金钩别着一方绣纱，遮住女子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黑眸，扑闪的羽睫，还有眼角勾人的泪痣。

　　“三千金。系在踝间的银铃受了惊一般，接连不断发出清脆之音。

　　他唇角浮出一丝浅笑，手掌轻轻一翻，反手将她的五指扣住。

　　“甚好。

　　数百道目光齐齐聚集在台前，似是凝固了一般。

　　随即，右手手腕突然被一只劲臂握住，紧接着被一把拽入了屏风后边。

　　可与他四目相对之时，总能形成幻觉，由而生出妄念来。

　　她朝思暮念的那双眼。

　　见束缚已解，她仰起小脸，小声地问有些心不在焉的男人：

　　“何时能走？

　　先声夺人，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心下一沉，眼见着那窟主急不可耐地上前催促道：

　　“小地特为贵客备了一间厢房作洞房，贵客不如去那里稍作等候。

　　胡乐顿时激昂起来，喑喑哑哑的胡琴配着尖唳的羌笛，庆贺着大买卖落成。

　　那女子手中的匕首看起来只是普通铁石打造，柄上不过雕银，市价不足一金。”

　　“急什么，做戏会不会？

　　余光望去，那双小手就覆在他的大掌之上，明明没什么劲道，却使出了要把他定住的力。”

　　叱炎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将打了死结的丝线轻轻一割开，一串银铃掉落在地，吟出最后一声悦耳的轻鸣。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方才为何会错认。她垂首望着身上水碧色的胡裙，层层叠叠交缠着。

　　连日连夜的奔波与一路上无法平息的怒意，都在此刻被一股悄然萌发的欣喜缓缓抚平。她整肃仪容，捋平衣上的褶皱，正要作为第三件商品从后台出场，却又听见一声：

　　“八百金。她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裙摩挲着男子硬挺的衣料，一片妖冶的碧色染上他素绡的里衣。

　　屏风后的身影不动声色，似是在与她隔着一面轻纱对视。

　　贴得太近，他说话间湿濡的鼻息若有若无地窜入她的颈窝，泛起一阵酥麻。待金子点齐，便可将人带走。

　　此种感觉，就像是要将已然坠地碎裂的瓷器再一片一片拼回去。

　　可不知为何，这双眼的主人只是轻声一问，便让她不能自已，破开了心防。

　　她不由自主抓着男人的衣襟，用力到将他的领间扒开一道小口子，露出内里浅蜜色的皮肤。”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带着几声轻嗤。

　　这一袭灰白的缎面料子，在堂前曜目的烛火映衬下，泛着幽幽的白。

　　雅间中走出一个戴着鬼面的胡服男子，在窟主耳边低语道：

　　“主人要先验货。

　　辰霜每往前走一步，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伐相撞，声响清脆撩人。

　　辰霜突然惊觉一问：

　　“所以，你是不是没有三千金？”叱炎见被她识破，没好气地回道。”

　　音调平缓，从容自定。她望着他的新面具，是个诡异的笑脸，有些渗人。

　　青黛色的秀眉如水墨远山，眉梢偏生画出几分翘，妖娆中带着一丝俏皮。

　　不过半刻，一片奏乐的嘈杂声渐悄，台前跳舞的胡姬徐徐散去。单那女子要价千金倒不过分，但是连同那匕首共两千金，实在过于虚高，令人望尘莫及。

　　第二十六章 洞房

　　“还跑吗？两千金起拍。

　　怪不得盯了一晚上都没寻到。

　　收腿想要后撤，却实在无处可逃。

　　她是想贴近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眼眶却完全被湿雾迷蒙。直到她行至屏风前停下，与内里那个男子只有一屏之隔。堂内平静，如同一池波澜不兴的湖面。

　　辰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身子轻轻扭动了一下。她身子一软，像一片乖顺的羽毛，稳稳飘落在他的双腿之上。这比第一位的出价翻倍了不说，还比他的心理价位高了整整一千金！微红的眼角像是燕尾斜斜而飞，其下一颗泪痣，掩在蜷长的眼睫之下，楚楚动人，又很是诱人。”

　　是了，玄王叱炎的面具在西北谁人不识，若是被人察觉，怕是要惹出大乱子。”男子应得气定神闲。”

　　“洞房？

　　窄腰宽裾，腰间一条长长的缎带，紧紧收束着她的细腰，一直垂落至小腿。

　　不过须臾，周遭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

　　“这……”窟主犹疑间，正要狠心下接受压价，见好就收。”

　　“没钱，有兵。屏风后的人影在昏黄的灯火下，若隐若现，只可见一道挺拔如松的侧影。

　　原是为了做戏迷惑那窟主。

　　窟主点头哈腰，引着身姿高大的男人往里堂去。”他的语气带着难得的调笑意味。

　　暗暗的绛红，嵌在她腕间皓白的肌理下，煞是醒目。

　　脚踝上的银铃急促地“叮当叮当”作响，像是被一疾风吹拂而过。眼前这个人是玄王叱炎，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还是那个屏风后的声音。

　　可他始终不喜她望着自己时的神情。

　　“殿下的面具？

　　辰霜的视线开始朦胧，眼中的幻象开始消散。”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一样的面具之下，却是同一双眼。

　　她深知，她所祈盼之人不可能出现来救她。

　　“别动。

　　经年执刀而长出厚厚老茧的手和纤弱无力的踝骨之间，稍一用力，并能拧断。

　　众人咂舌间，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窟主。

　　圆台之上，珠帘轻卷，帷幕拉开。

　　江湖规矩，买定离手，验货确是一道的必要流程了。

　　叱炎嘲弄似的，低低睨了她一眼，手停住，一动不动。这个色泽，像极了当年那个少年犹为爱穿的白袍。

　　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已抑制不住躁动的心跳，缓缓抬眸相望。

　　辰霜想要坐起来，直起身子，却被他搭着的一双劲臂霸道地按住。

　　窟主轻咳两声，上前道：

　　“此女与其匕首一并出售。

　　不过出价升到六百金便不再往上动了。”

　　“无妨，我认得你就够。

　　他捉着她右腕的力道松弛了些，但并未放手，好像怕她会再度逃走似的。

　　那道侧影饮了一口酒，抬手轻轻一挥，又一盘金子从内里端出。

　　辰霜皱眉道：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所以才那么熟悉规则。

　　屏上描画着一株半开的清荷，在莲叶田田间，润露而泽，含苞初放，娇妍欲滴。

　　“知道怕了？

　　碧青的底色更衬得她肤色雪白，上衣无袖，露出整双玉臂。他喜上眉梢，额头已冒出了兴奋的热汗，胸中一口气呼之欲出。

　　辰霜立定，面颊微红，双手垂在在侧边，握紧了藏在臂后的匕首，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低下眸光，望见她露在裙子外面的一截脚踝，银铃作响。”

　　辰霜轻喃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身下一轻，已被男人打横抱起，身子马上被一件狐毛大氅盖住。”他反问得辰霜一脸茫然。

　　直至听到他的声音之时，犹如冷水灌顶，打碎虚弥，破了执念。”

　　窟主自是连连称好，指点手下将辰霜送到了那雅间外边。

　　喧嚣之中，辰霜忍不住探身，隔着中心的圆台，向对面的雅间望去。

　　叱炎眸光复杂，纵横交错着，一一落在她单薄而脆弱的身间。

　　“验货。

　　“你是在拖延时间，等人到齐，就要动手？

　　堂内先是雅雀无声，接着便是一阵哗然。

　　堂前明亮的烛影映在纹路斑驳的屏风之下，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辰霜低低道：

　　“你换了面具，我若没认出你，怎么办？

　　十指交缠，随意她挣扎，顿觉心中紧绷之感松解了不少。

　　收手的时候，叱炎顿了顿，不由多看了一眼。

　　巴果臧绑了她，劫持她，还要杀她的时候，她一声不吭，硬是一滴泪没落。”他出人意料地对她耐心解释，似在抚慰，“在外，不必唤我殿下。”其中一个满身金银玉器的宾客站了出来，直勾勾地看着台上的女子，语带挑衅地出了价。

　　男人的臂弯环绕着她雪肩一圈，大手钳着那截细弱的手腕，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他淡淡回道，眼神不经意地轻轻往外一掠。

　　辰霜心下冰冷，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辰霜循着他眼底的余波探去，瞥见了屏风外窥伺的窟主。为你，是第一次。我出一千五，只要这个美人，不要匕首。”

　　“那副面具太显眼，容易被人认出。

　　与之视线交错的刹那，她心底的荒野倏地燃起了燎原的星火，将数日来的惶恐与不安灼烧殆尽。

　　她的身体被这阵疾风稳稳拖着，裙角不断缠绕收紧，最后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你意下如何？”

　　叱炎颔首默认。

　　叱炎见她突然落泪，微微一怔，以为弄疼了她，这才看到她手腕上被粗绳捆绑过的勒痕。

　　“我说窟主，无人应你的价。走动间轻薄的衣袂翩跹而起，万种风情犹生。

　　摇曳的璎珞之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露脐胡裙，面掩薄纱的女子。众多目光之中，有惊艳，有贪婪，亦有邪念，更有升腾的欲望。

　　最前排手持折扇的白衣公子，慢慢停下了摇扇的动作；不远处大口喝酒的赤膊大汉一口酒已送到嘴边，却迟迟没有饮下；连控场的小厮亦看呆了似的，忘记了报幕。

　　她今夜的妆容是精心描画过的。

　　“不曾。”叱炎错开她探寻的目光，慢悠悠地饮了口酒。

　　他指尖轻挑，将她的面纱缓缓摘下。

　　眼泪不受控地簌簌而下。

　　他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目光交织间，那层轻纱被浊重的呼吸鼓起，勾勒出二人交叠在荷花瓣间的轮廓剪影，随着纱面潺潺而动。”

　　他这句话说得轻柔，却激得她心头一颤。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蜷曲，抬起她的下颚，在她娇粉的面上轻轻一勾，拭去了那一滴固执的眼泪。

　　她身形凝滞，一颗心骤然开始莫名地狂跳起来。

　　他今夜亦未着一贯的玄衣，而是一身青灰色镶绣银丝的带襟胡服，显得整个人气质更加冷冽。

　　哪怕换了新衣，戴着面纱，他确实也即刻认出来她来了

　　“呀……”她正愣神，突然小腿间一紧。这样的神情，让杀伐果断的他，头一次有了无措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