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本王不答应摘下面具，现在就那么不情愿吗？她满身鞭伤，肩头的箭伤也还凝着血斑，却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折的样子，宛若一只破碎的青白瓷瓶。
她越想掩着，他便越想伸手去扒开来看个清楚。
这张御赐的面具，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的命门所在。
“端进来。
他自问对这个女俘不着半点兴趣，所作所为不过是探她的底线，以为她和那些胡女一般，故意如此，想借机爬他的床罢了。”
叱炎冷哼一声。
辰霜这才迟钝地放开匕首，双手从他手中接过药碗。一侧身便看到葛萨提着夜灯寻来。
叱炎有些烦躁。”
巫医闻言一震，好言劝道：
“姑娘，你浑身伤口未愈，要是用冰水会复发溃烂的啊！
他不得解。”
他重新敛起衣衽，起身离榻。
趁她一饮而尽间，叱炎收走了那柄匕首。只道是今日饮了酒。
叱炎立在帐外，任由漠北寒风拂起他有些凌乱的鬓发，吹得他有了几分清醒。”叱炎面若寒霜，对着愣神的巫医斥道。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她指尖还能抚到那处伤口凹凸不平的纹路，心中顿生哀恸。他立在榻前，忽感衣袍下方一阵轻拽，似有蚁群挠过。她不愿示予任何人。”他皱眉。她捂着胸口，十指掩住了那几处疤痕，眉头高高蹙起，目中似有嗔意，像是护着一件心头至宝。还是宰相希乌故意挑衅的把戏？抑或是，凉州城里那群汉人用来离间的奸细？
叱炎的眸色完全暗了下去。
“殿下，药煎好了。
“没听见吗？倒像是，刻意为之。
而这个汉人俘虏，竟要一睹他的真容。
如此隐秘，必是有疑。
他竟由着自己心生好奇，去探她那处伤口。
那心头的伤口，也是她的逆鳞。她又撒谎。”
“拿冰水来！
这张面具是大可汗救他那日赐下的，勒令他终身不得摘除。他亦十分清楚：以他的身份，仅仅靠战场出生入死而获得今日的地位和荣耀，与这张面具脱不了干系。
还是，自己本就在期待些什么？”叱炎顺了顺气，唤他进来。酒色作祟罢了。”帐外传来巫医的声音。”辰霜背对着他，音色是一如既往的矜冷。”
辰霜严严实实地敛起了衣衽，强撑起虚软的身子，坐了起来。
巫医恭恭敬敬地端着药入内，看到满地血污，一片狼藉，吓得后退一步。
叱炎稳稳地捞起那碗将要倒出的汤药，举到辰霜眼前。
可看到她胸口的疤痕，他却骤然收了手。
“不喝？”她听而不闻，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却不想她一汉人，竟如此刚烈，宁肯自残，也不愿取那最为稳妥的法子。
出离愤怒之下，他刚才差点动手拧断那截纤弱的脖子。
他明白过来，她是在用这种自伤之法，克制体内的药性，进而抵制心中的欲念。
“还请殿下回避。
其中一滴，从她煞白的脸颊滚落，“啪嗒”溅在了叱炎的手背。记忆像是被撕扯开来，里面却只见一片空白。
她饮毕，双目空洞，似是看到了巫医，对他喊了一句：
“劳烦帮我，拿一桶冰水来！娇软的身子，一触便会浑身颤抖。
是大可汗派来试探他的吗？
胡人一向开放，此情此景，必是取那上策。她肌肤细嫩，每一道伤口在利刃之下瞬间皮开肉绽，猩红的血流在她素白的手腕间纵横交错。
叱炎望着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女子，傲气地克制了心底莫名而起的欲念，冷笑道：
“上策不取，偏要下策。
谜面
叱炎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耳畔传来帐内哗哗而下的流水声，以及极其细微的痛嘶声。
这无异于要取他的性命。
明明看起来孱弱不堪，却神色凛然，令人不可妄念。
而他一看到那些伤痕，脑中似被劈裂一般的刺痛。
辰霜不由在榻后撤了几步，想要躲开他的触摸，耐不住他力气极大，将她狠狠擒住了。
她找到后竟毫不迟疑地拔出鞘，刀尖对着掌心一道又一道划去。她挣脱不得，摆动间扯到手臂上的鞭伤，撕裂的剧痛漫开来，一下子将她的眼泪逼了出来。
那几道疤痕，他一看便知，应是初时就伤得极深才留下了疤，而且伤口十分工整，绝无可能是无意中的划伤。
对她的身份，他早在心中已转圜了无数种可能。
他的思绪，似停留在那帐中，悠然忘归。
不消片刻，数桶冰水和浴桶便被送入帐中。给她冰水！
是那柄被他掷于榻下的银雕匕首。她脑中闪回了方才二人旖旎万分的姿态，颊边渐渐染上的一层稀薄的红雾。
但一想到她说，要摘下他的面具，叱炎的脊背便生了一阵恶寒。
她抬手飞快地拭去了一滴已滑至下颚的泪水，冷冷呛道：
“药性所致，非我甘愿。皎玉般的面容还带着干枯的血痕，粘着几缕汗湿的青丝。他的手僵在那里，神色平淡，语调却多了一分厉色：
“刚才还那样。她从榻上探着身，吃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不曾想，她是真的误服了药，才会如此轻浪待他。那双手指骨分明，根根经络隐伏在皮下，泪渍像是一朵被折落的水莲，漾在其中，危机四伏。
不知为何，他心中凛然起了一股恼火，腾涌上了脸。
这个一向眉眼静笃的女子，哪怕饮了情酒，药性侵体，也是万般内敛的，在这克制之中略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情-欲，却能挑起男人的滔天巨浪。
他似是感到了指间的湿意，垂首轻轻一瞥。
可明明心中早已有了结论，为何还要以这种方式一再试她，好像从中得了乐趣。
他低头一看，一双藕色的小臂正在他袍底四处摸索着。”
那样？殿下若是要强人所难，只会为人所不齿。
叱炎何时见过一个女奴发号施令。
方才，她倚偎在青灰色的氍毹之中，像是一只他刚捕获的小兽。不曾想，却被淡漠拒绝。
再刺下去，那双救人的手就要废了。
原来，刚才夜宴上看到的那处掌心伤痕，也是被她这样自己刺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