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绒看清他,她动了动唇,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嘶哑许多:“梦石叔叔,这是……去哪儿?
少年垂眼端详它。”
姜缨到底还是松了口。”
赶车的青年用鞭子抽打马背,马车在泥泞里颠簸,商绒险些从车座上摔下去,幸而梦石及时扶住了她。”
梦石眼底满是担忧。
他想。
急雨拍打车盖,脆声嘈杂,她才睁眼,便听一道声音:“簌簌,你醒了?
“陇山?
一觉昏昏沉沉,她在细雨声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雨夜。”
梦石不知她为何如此心神不安,他只得柔声安抚:“他有些事绊住了,我们先去,他随后就到。”
他给她吃他在怀中捂了一路的糖糕,又坐在床沿看着那一盆山花问她:“你说你想日日瞧见它,那你想不想日日瞧见我?”梦石几乎稳不住自己的声音。
掀起那道帘子来,风雨拂面,他满眼湿润。”梦石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商绒脑中混沌,静默地捧起那盏白昙灯,却听车马外有些不大对劲。”
“这是什么话?”
“我,”
她的眼眶红透,“我已经足够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终究不能不面对的事,往后……便不再见了。”
大雨如瀑,一名跟在车马后的杀手回头,在雨幕中隐约望见远处一片骑马疾驰的人影。
一场大雨足下了半日才减弱,商绒尚在发热,最终支撑不住在车内昏睡过去。
“我这一来便找到了公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的眼泪一颗颗打在膝上的白昙灯上,她看到那灯,泪意更汹涌:“请您告诉折竹,从南州到蜀青,这短短几月已比过我此生数年。
她却忍着眩晕,掀开帘子望车后望去,冰凉的雨珠重重地坠在她的眼睫,她看见十几名杀手调转马头提剑冲向那那一片浓郁的影子。
“梦石叔叔。
梦石随着她的视线低下眼,随即便将两个盒子打开来,一个里头装着的是数张的面具,另一个里头,则是那盏在蜀青城灯会上,折竹赢来给她的白昙灯。”
梦石将她额头上的布巾取下来,又在水盆里浸水拧了拧,又说:“我昨夜没看着你,竟不知你在熬夜抄经,簌簌,你的手受伤了,又何苦要急于一时?
“姜使!
“梦石叔叔,”
商绒的眼睛泛出泪来,她抽泣道,“我抄的经中有一封信,是给您的,有些不能此时与您说的话,我都写在那封信中。”
“簌簌……”
梦石的眼眶泛红,想伸手去夺她手中刀刃,却又生怕她再深刺一寸。”梦石打开瓶塞,递到她嘴边。
他可以遂她的愿。
商绒扯下那道帘子,斜雨飘入车中,她对上满身被雨水浸湿的姜缨的那双眼睛,说:“停下。
但她看他们很快便倒了下去,马匹惊慌失措地跑走,而那些追来的人黑压压的,犹如弄脏画卷的浓墨水一般,蜿蜒着,流淌着,近了。
“公主,哎哟公主您可受苦了!”
“折竹,”
马车里只有她与梦石两人,她却听到庞杂的雨声里有不少混乱的马蹄声,“折竹他在哪儿?”
是梦石。”丰兰一瞧她醒来,一张笑脸便转瞬换了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我们去业州。
她的齿关颤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梦石叔叔,你们走吧。
所以楼主才会要他们四人一起来蜀青,他们四人联起手来,才能克制住这少年十七。
梦石放下帘子来,回头见商绒已半睁起眼睛,她的嘴唇都不剩血色,有些发干,但车上却无可用的水,他只好将那个大包袱拿过来,在里头翻翻找找,果然找出来一瓶甜浆水。”
“您……”姜缨大睁双眼,下意识地道:“不可,他们很快就要追来了!”梦石心下焦急,掀起帘子去问外头骑马的青年。
“再到前面一些。
听见他提起折竹,她便下意识地张嘴,顺从地喝了两口。
“姜少侠,我们这是走的哪一条道?”
见她要起身,他忙拦道:“快别起来,你如今正发热。
故而第一并非是栉风楼中武功中的第一,楼中护法十七人,唯有第二与第十七不相上下。”
第一正出神,乍听第六沙哑的声音,他便立即转过头,却正见少年翻身下马,走到那被急雨击垮半边油布棚的小摊前。”
商绒问他。”
贺星锦知道,她是想让那些方才从这里离开的人都逃得远一些,但他望着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却仍垂首应声:“是,明月公主。有人追来!”
姜缨眼见那刀刃在她颈间已划出一道血痕,他当即拉住缰绳,马儿引颈长嘶一声,他大吼:“停下!既是去业州,绕道陇山岂不远些?”
他的语气,他的情态,在那般朦胧的春夜里,一帧帧鲜明如画。”
姜缨简短地答。”
梦石闻言便掏出怀中的舆图来瞧了瞧,他拧起眉:“可我看此去陇山方向多山道,连个镇子也没有,可她如今发着热,得用药啊。哪里不舒服啊?
若是坠在她的发尾,一定很漂亮。
“那便先寻个地方停一停吧?
她听见姜缨又唤了十几人去挡。”
她的嗓音很轻很轻:“您半生不易,受过权贵的坑害,我知道您是一个不愿被拘束的人,我也希望您能继续不受拘束地活着。
泥泞的官道上陈尸数十,大雨冲刷着血水,马蹄踩踏过尸体在雨雾里穿行,为首的青年一身暗青鹤纹袍湿透,手中一柄刀凛冽泛光。”
几乎是在梦石话音才落的瞬间,商绒的耳畔便好似再度回荡起昨夜在无人的院墙空隙中,少年清澈的嗓音:
“簌簌,我不怕的事,你也不要怕。”
“请您将我抄的道经带给折竹,”商绒垂下眼睛,说,“我们……便在这里分道吧。
马车行得更快,雨珠打在脸上有些疼,她听见梦石唤她的声音,她便好似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看他。
是她母妃身边的丰兰。”
“护法交代,要尽可能避开官道。
她睁开眼,那样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临近。
“簌簌,这是折竹公子给你买的,他说你很喜欢喝。
“贺星锦。”
“我……”
梦石如何肯走,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她颈间鲜血淌下来,沾湿雪白的衣襟,他一下站起来转过身。
其后才是第一与第六。
过分的雨淹没了诸多声音,使得他们这些常年饮血的杀手少了几分平日里敏锐,姜缨转过头,他的脸色凝重许多:“快走!”
公主已经找到,那些人,也便不再重要。
刀光剑影在雨幕里闪烁,厮杀声听不太清。”
“你屋中留的药材,我都叫人带着。
他盯住前面那一辆停在路中,孤零零的马车,他牵住缰绳在车旁停步,抬眼看见窗内,那少女肤色苍白,眼皮红肿,颈间一道血痕,手中抱着一盏白昙灯,还握着一柄匕首。
“你做什么?”
一道中年妇人声音吵吵嚷嚷地击碎商绒的梦境。”梦石才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来,那般锋利的刀刃抵在她自己的脖颈。
甜如蜜,又有些花香。
——
商绒醒来时,她已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
毕竟,他也真怕耽搁了这公主的病。
姜缨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栉风楼中本就没有善茬,那第十五,第六两位护法本就对十七护法多有忌惮,怎会不对十七护法滞留蜀青的事由心生好奇,他们的眼线定会发觉竹林小院,他们都是见过明月公主画像的人,故而十七护法才会命他立即带着明月公主往业州去。王妃知道了必定欢喜啊!”
商绒的手肘撑着软褥想要起身却抵不住一阵强烈的眩晕,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紧闭起双眼,说不出话。她身子弱,若不及时用药,舟车劳顿下来,不知又要病成什么样。”
一句不再见,足有千斤重。
“你看,这些是他买给你的吃的玩儿的,”梦石说着又指向另一个包袱,“那些都是你的衣裳妆粉,一样不少,他都叫我给你带着。
“都收着呢,”梦石应了一声,在颠簸中安抚她:“没事的簌簌,你不要怕。
她生着病,口中泛苦,这两口甜浆水正好缓解了苦味。”
“不要再为我,损失你的人了,”
商绒的手明明在发颤,却仍往颈间抵近,“你们都是他的人,应该活着回去见他。”
商绒不说话,盯着他怀中那个打开的包袱里,那一堆的东西中,有两个大大的盒子。”姜缨望了一眼梦石身后,躺在软褥上的那个姑娘,她脸色苍白,满额是汗,看起来情况的确不大好。!
梦石将那只白昙灯取出来,放在她的手边,说:“簌簌,他去的地方离业州也近,他让我告诉你,要记得他与你说过的话。
他记得十七护法交代,离开这条官道转道陇山前,绝不能耽搁,可要往陇山方向去,只怕要到次日晨时才有机会为这公主用药。
几人皆警惕地摸向自己身上的兵器,却见那少年在被雨水漂湿的,编织成不同样式的各色丝绳中,双指扯下一条穿着剔透珠子的,竹绿色的平结丝绳。
“十七,你做什么?
披散的乌黑长发随风轻拂她的侧脸,她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簌簌?”
她准确地唤出他的名字:“让你的人都不要动,就陪我在这里等,等这场雨停。
“我抄的道经,您都替我收着吗?
“陇山方向。头痛不痛?
她坐在满是山花的窗前,勾着那少年的蹀躞带让他更近些,他被雨水濯洗过的眸子亮亮的,开开心心地问她:“你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