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上门讨债

第20/129章

  宫门前,郡主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的裴姑娘拉了起来,把那枚一直存放在自己那里的衣字佩还给了裴姑娘。

  可这又何尝不是郡主的妄想呢?

  她陪着郡主去了道观的殿堂,郡主跪坐在蒲团上,靠着她,听她最后念了一遍依依和阿策哥哥的故事。”

  “奴婢是担心您与沈郎君来往太多,回头他与那些狐朋狗友胡吣,损了您的名声。

  郡主听着那些美好的故事,在沈少将军离开以后第一次展露那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拥有的笑颜。

  那天,她陪郡主再次登上了长安城的城楼。

  原来在这场阴差阳错里,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

  【一前世完一】

第102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壹)(“相国家的女儿脑子是挺好使”)

  兴武八年,初春时节,潋滟春光映照在碧波荡漾的湖面,粼粼金辉透过窗棂投落进湖心的水榭,在书卷上碎裂成斑驳片影,眼下的白纸黑字模糊得宛若幻梦。”她忍着泪问郡主。

  漫天花枝雨里,少年抬首朝她望来。

  她看着郡主期待的脸,不知如何才能开口说,这世上已经没有阿策哥哥了。

  姜稚衣慢慢闭上眼,黑暗里忽而现出久违七年的光亮。

  狼是昼伏夜出的群居动物,那日天气晴好,她又身在本不该出没野兽的浅林,所以当她前一刻还在弯身采药,后一刻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兽喘,一回头看见草丛里惊现一头皮毛带血的孤狼时,第一时刻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郡主站在城楼之上,攥着沈少将军的袖箭,用几乎已经失明的双眼凭栏远眺,望着城楼之下沉少将军曾站立的地方,任长风卷起她的衣袂,和不知何时起生出斑白的长发。

  郡主做完了最后一件事,自己也像开败的花,在那个冬天无可挽回地枯萎凋零下去。虽然沈家已无人,可玄策军里尚有当初替沈家保守秘密的人,郡主不能连累他们。

  郡主说,见微天师就是在那里预言了沈少将军的一生,她想去那里为他求一个不一样的来生。

  不过也不必她说,郡主在一瞬恍惚过后总会清醒过来,然后什么话也不说,拄着盲杖,继续去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郡主摇头,说不过是世人的妄想。

  她看见自己置身于长安街头的一座茶楼,坐在三楼雅间听着窗外鼎沸的人声。

  周寺卿身为这段旷世之恋的见证者,似乎也成了诸多谜团的答疑者——

  将军是个纨袴?

  “郡主只说来生,那今生呢,郡主可还有什么心愿?

  沈元策,河西节度使之子,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连在天崇书院那等纨袴扎堆的地方都是数一数二的混世魔王, 三天两头翻墙逃学不服管教,斗鸡走狗流连赌坊,难得安分在书院的日子也是一翻开书就睡得不省人事,课上练习博戏掷骰子,出口顶撞气晕教书先生——

  “沈家独此一子,家业难继,实乃将门不幸也!

  听闻新帝登基以后,那些旧事渐渐不再那么隐晦,河西战神和永盈郡主的旷世之恋被坊间编撰成了风月话本,广为流传。”

  裴雪青慢声细语答应:“他有伤在身,许是行动不便,不急,再等等。

  郡主便更不必说,有时听着听着打个瞌睡,醒来一时恍惚,还会分不清现实梦境,与她说起话本里的词儿,问阿策哥哥来了吗?

  如果有来生,她要早点认出他,早点坚定地选择他。

  茶楼底下百姓夹道,玄甲骑兵开路,通身金黄的肥猫高高坠落,在风中四仰八叉炸开一身毛,眼看就要摔成一块肉饼。

  幽居的日子里,她们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惊蛰觉得郡主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就要这么飞走了。”

  罪人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所以新帝给了郡主自由,郡主却将自己这副戴罪之身囚禁在了长安城外的太清观,从此再不入世。

  可为何传闻中将军和郡主是一对死对头呢?

  郡主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一月,连清醒着听话本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在郡主挪动脚步的那刹,她紧张到一双手痉挛震颤。”

  “他不是这样的人——”裴雪青从书卷里抬起头来,想替这位臭名昭著的沈家公子辩驳一句,又想到他恐怕不需要这样适得其反的辩驳,临了止住了话头。

  直到上月开春那日,她去城外上山采药,意外遭遇了一头野狼。

  郡主和沈少将军直至天人永隔也未曾互通心意。

  有人曾问郡主,这故事可是真的?

  永恩侯视郡主为亲女,当然瞧不上一个纨袴公子做外甥女婿,永恩侯夫人又是那等恶毒之辈,掩人耳目方才是长久之道。

  二十五岁的年华,郡主青丝半白,枯木般的身体已然腐朽。

  李军医身为叛臣,自认已无资格与宝嘉公主再续前缘,选择远走,与宝嘉公主再不相见。

  朝阳灿烂,万丈金光皆凝于枪头一点锋芒。

  如今见微天师将死,将死之人不会再泄露秘密,郡主终于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当年的谶言多么可笑愚蠢。

  猫被枪杆接到,肚皮贴着枪杆滋溜一路滑到尾,四只爪子惊恐地扒住了少年的手。

  见微天师于临终之际悔不当初,至死不曾瞑目。”

  “奴婢看沈郎君这些日子照旧成天打马过街,一瞧便是从天崇书院翻墙逃学出来的,压根儿没将那点伤当回事,哪儿有半点行动不便的样子……”

  “他当不当回事,是他的事,他既是因我受伤,我便不能不当回事。

  从那天起,郡主每日都要听她念话本,让她每日念一章回,念完之后便从头再念,不过郡主只听开心的上卷,不听难过的下卷。

  忽然银光一闪,马上少年反手抽出身边士兵长|枪,手腕一翻,长|枪在半空扫过一道虚影,斜向上去一挑。

  为何要掩人耳目?

  直到有一天,郡主一早醒来神志清明,有了下榻的力气,说想再去一趟三清道祖的神像前。郡主撑了七年,是时候去歇着了。

  这纨袴当然是装的。

  吵嚷声中忽闻踏踏马蹄如雷震响,接着“啊”一声惊叫和着“喵”一声惨叫响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清观里的人几乎都能将这话本倒背如流,偶尔她嘴快念错一句什么,还有人在旁指正。

  她回过头一惊,看见自己的狸奴掉出了窗外,连忙起身探出窗子往下望。

  竹月似乎还在等她往下说,裴雪青的思绪却慢慢飘远了去。”

  神明在上,好像听到了她的心愿。”满京城都这样评价这位沈家公子。

  既然是谁也不知道的私情,两人在外不和,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永宁七年隆冬,见微天师在太清观走到了大限之日。

  裴姑娘以为的生离,其实早就是与沈郎君的死别。

  郡主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紧张,笑着问她:“你以为我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郡主枯槁的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好奇,让她买来话本,念给她听。那如何能得郡主青眼,又怎能在后来打下这么多传奇之仗?

  她知道,那就是真正的最后了。

  裴雪青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专心致志读着手中的医书,翻页间隙听见一旁的婢女竹月开口:“姑娘,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沈郎君今日怕是不会过来了。

  从前她只从世人传言里听过这个名字,也曾以为兄长这位同窗是恶迹斑斑,无可救药的顽劣之徒,是她路遇时应当避着躲着的人。

  郡主恨了见微天师七年,却始终不敢将沈家的秘密说出来。

  郡主握着裴姑娘的手,本想安慰裴姑娘,告诉裴姑娘这不是她的错,一开口却与裴姑娘一起泣不成声。

  一阵迷人眼的风吹过,她轻轻眨了下眼,看清了少年的脸,一瞬间热泪盈眶。

  那日,郡主在见微天师榻前坐了半日,将一切尽数告诉了他。

  这样也好,郡主不必再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这看不见光亮的人世间踽踽独行。

  可郡主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一跃而下。

  直到身边婢女惊声叫起,她方才回过神来,转身想跑却记起书里说背对狼逃奔更易激发狼的兽性,于是努力冷静下来与那狼对视着,拉着婢女的手缓缓一步步朝后退去。

  郡主笑着听到结尾,说如果有来生,她想做话本里那个心无杂念、满腔赤诚的依依,再也不管什么面子什么架子,就去全心全意地喜欢他。

  “今生啊,”姜稚衣靠着惊蛰轻声说,“我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

  “惊蛰,罪人是没有资格解脱的,罪人——就该长长久久地活着。

  就这样,不明真相的世人以为沈元策和元策是同一人,想像着少年少女年少相恋的故事,将这话本编得有鼻子有眼。

  死去的人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死去,活着的人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活着。”

  “我的命是他拿命换来的,怎么能随便丢掉呢。

  朝暮轮转,四季更迭,郡主在太清观住到了第七年。

  搬进太清观之后,郡主日日都用那副残破的身躯跪在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