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昏迷之时,每每望见她紧闭双眸,细瘦的锁骨止不住地发颤,他就会想起那日。”
“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落花微雨,春燕双飞,碧瓦红甍的宫墙脚下,躲避追兵的宫装少女迎风独立,身姿清绝,神容疏淡。
“造化?
她昏迷之时,他已在心中百转千回,作了无限思量。……”
他怔忪地放开了她的踝,手掌去覆她的额头,来回探查是不是又发起烧。”年迈的医官来不及行礼, 手脚虽颤颤巍巍, 但先声夺人, 最后几个字却吞吐起来, “可,可是……”
长风忽略了他的欲言又止, 从部下手中夺过战马的缰绳, 飞身上马, 狠夹马腹,不回头地往府中赶。至于如何化解,恢复记忆,得看公主的造化了。”听到她那么说,他俊美的面上笑意漾开去,抬手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一点一点贴近自己的心口,道,“你感受到我的心跳了么?
“清河,这不是害怕。
听到有人靠近,她抬首,从浓密的乌发中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得如同夜雨后的新月。
“可是,你到底是谁?他错愕抬首,看到她为他以身自伤,劝退所有人的杀心。”
彼时的她,一身耀白流花的襦裙,梳就双环髻,不过到他前胸高,与他谈起条件来,娇小的身子昂首挺胸,细巧的下颚微微扬起,说得一板一眼,字字珠玑,不惧声色。”他道。”她的小脸薄红如雾气氤氲,一双美目灿然生光,仰头定定望着他,却又不敢看太久,很快垂下了眼眸。
他想象过无数回她醒后,该是何种模样。
“萧将军,公主醒了!”
早已候在卧房外的医官忙不迭抱着医箱进入室内,还未等他发问,便扑倒在地,哭丧着脸大拜道:
“将军息怒。似是在防备。他要等她心甘情愿与他像旧日那般交融。”她跟着在口中念了一声,微微蹙眉,似在回味,道,“这个名字,有些许特别。
他只觉心如锻铁,寸寸成灰。
长风不由眉头紧锁,欺身上前,握住了露在外头的一截细踝,不让她越退越远:
“清河,你怎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而此时的她,微歪着头,似懂非懂地听他一字一句地说话,浑身像是泛着水光一般明净透亮。”
“世说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他微微一怔,伸出手去,想要撩开她挡在眼帘前的碎发。
“你,很怕我么?不置可否。”
女子掀起眼皮,定定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最后只俯身轻啄了一下她微颤的唇瓣,起身坐定。于是低低叙起了当年初见的场景:
“我少时入宫面圣,在宫墙角撞上了逃宫而出的李清河,心跳得就是这般剧烈,仿佛就要从口中蹦出来。这是,心动。”医官语焉不详,唯唯不对。然后明明口吐鲜血,还要哽咽着告诉他:
她还清了,不欠他了。
他看出了她的异样。公主殿下醒是醒了,但似是魇症未消,以致……致记忆缺失,不认得人了。
“夫君?
因为,她这个模样,像极了多年以前,初见时的她。”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们都叫你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低垂的素绢帐幔朦朦胧胧, 投影在镂纹繁重的地砖上, 如流水淙淙, 来回往复。他捏了捏她细腻的手腕,笑道:
“虽然,你脑海里记不得我,但你的身体必是记得的。哪怕那么多年过去,我见了你,这颗心,仍是止不住地飞跳。
只要略微低头,他的唇就可触及她皎白的面颊。他心生爱怜,忍不住欺身向她,散落的白袍拂过她的脚边。
他感到掌中的葇荑微微用了点力气想抽回去。
像一颗小小的顽石,在他的心间投下了经年不散的涟漪。当时的我,和此刻的你一样,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她的眼里雾气濛濛,他浅浅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只有几束微光自窗棂的糊纸透了进来。】
医官匆匆赶来禀告的时候,天色已晚, 长风还在军中整顿甘州得胜归来的河西军。”
她听得怔怔的,面露疑惑,时不时揉着皱起的眉心,似是想要努力回忆些什么。”
他屏退了医官,侍从识趣地把卧房的门紧紧关上。可他的指尖还未碰到发丝,她的头便偏了过去。她很紧张。再后来,那阵风化为了滚烫的血滴溅落。”
怀中的她挣脱不得,气息急了起来:
“我不知道。
长风奔着进入房内,走得太急, 掠过卧房中央的屏风之时, 还被底座绊了,他趔趄一步, 稳住身形,脚步慢了下来。
室内渐暗了下来。”见他又再度靠近,她状如惊弓之鸟,避开了他,道,“你不可对我无礼……”
“清河……”他凝望她澄澈的眼眸,声音沉了下去,心头漾起一丝涩意。
侍女如蒙大赦,快步撤去。
他很想要她。”他收回低落的心绪,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道,“清河,我自小就和你在一起。
似是在害怕。
他手臂一收,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微须的下颚抵着她柔顺的鬓发来回摩挲着。”他怔在那里,随后上前几步,直逼医官身前,兀自提高了音量。”
“公主殿下魇症深种于心,此乃心结,药石罔效。”
“怎么,你不敢?”他回过神,坏坏地笑。再旁边,是他安排的两个侍女跪在一侧,见他来了,头伏于地,如在请罪。
经历过生死,又隔着世仇,两人该如何对话,如何相处,如何摒弃前尘,如何重新结为夫妻。
长风随即敛祍下榻,疾步朝外走去,低吼道:
“医官何在?”她面上的淡漠之色不减,只是开口说得小心翼翼,斟酌着词句,语带忐忑,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但必不会在她失忆的时候。
一阵狂风吹来, 本就稀微的火苗一下子熄灭了。
凝燕因回鹘时的旧事心怀芥蒂,与他素来少言,此时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也转身离开了卧房。
可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长风缓步行至榻前,驻足片刻,犹豫后,仍是坐了下来。似是有浅浅哭过,湿漉漉的眼角泛着微红,纯澈中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妩媚。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她不让他碰。
往日明亮的眸子笼着一层混沌的阴翳,神色令他倍感陌生。满头青丝如乌缎,覆满纤瘦的身子,将她的侧脸掩得严实,看不见神情。
她肩头两处凌厉的刀伤已近好了,只是仍可见两道浅浅的伤痕。
“来,我为你上药。我一看到你,心也会跳得很快。
可就是唯独没有想过,这样此时相望却相忘的情景。
在他身前,她雪色的衣袂,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与长安那些他见惯了的高门贵女截然不同。
长风的手滞在那里,又缓缓落下,手指握成拳头收了回去,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握在膝上,泛着白的指骨。”他没有再靠近,声音已有了几分哑。什么人都不认得了……”医官冷汗涔涔,只得俯首再拜。可仿佛再一次的,隔着记忆中的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他中了埋伏,力战而竭之际,恍若幻觉一般地,纤弱不堪的白衣女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只身挡在林立的兵戟刀刃前。郎君得本公主一诺,绝不虚此行。抬起素白的手指抓紧了锦衾盖在身上,又往后挪了挪身子,越退越远。”他自嘲般笑了笑,道,“说来,怕你笑我。”
“你,很眼熟。
“公主外伤加之内患,神志有失,恐怕是失忆了。被袍衫拂过的小脚缩了回去,贝白的趾在榻上绷得紧紧的。
“我见郎君眼熟,你若能救我一命,来日定会报答你。
于是,入京时傲气凌云的少年将军为名不见经传的公主弯了身,让她垫着脚爬出了宫墙。”他忽而一笑,将柔弱无力的她放倒在榻上,自上而下地望着她,双手扣着她的十指,黑沉的眸色幽深如潭,水面映出她的雪肤缎发。
昨夜还在他怀中昏睡不醒的女子, 此时只着一袭绵软定的轻纨纱衣,蜷缩在卧榻最里头。
◉ 102、曾记惊鸿篇(一)
【看前必读:这条if线从第92章中间清河为长风解围后中刀昏迷后开启, 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结局,会虐哦。
手指将她越扣越紧,他低声道:
“你若是不信……”
身下的她猝不及防,眸中波光潋滟,迷茫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沉浸。
“怎会如此?
“都出去。
自此,甘愿为她,一次次折腰。会继续努力的!”
“你可以叫我,夫君。
长风伸出手去,将她滑落在榻上那双手握在掌心。
他不由凝望她迷蒙的眼,怔了半晌,也一道陷入了旧年的回忆中。这一回,他没有松手,像往日一样,用拇指一一抚过她指间的骨节,她没有再抗拒,只是静静任他握着她的手。”
“我不光认得你,我还和你认识了很久,很久。
“不要怕我,清河。你不认得我了?”长风咀嚼着这两个字,冷哼一声,道,“我此生,最不信造化二字,只信事在人为。他皱了皱眉道:
“可是有哪里不适?他每日亲手为她涂上祛疤的膏药,眼见着原本狰狞的疤痕一日比一日淡了。
帷幄外立着凝燕,面若冰霜,神色凝重,不苟言笑。
他与她,同在房内,只隔着一臂距离。
神容茫然,眼神沉滞。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你说什么!嗯?”他语调平淡,嘴角却噙着不散的笑意,柔和的目光照在她身上。
果不其然,见他忽然靠近,她又后退一步。”
被他制住,女子小腿滞在那里,迟疑了很久,眼睫扑闪,用极细的声音嗫嚅了一句:
“你是?”他的声音低沉如夜风,在空旷的室内悠悠散去,“为什么会怕我?
都督府的卧房,暮色已迟迟浸入室内, 烛火恹恹,帷帘罩着幽暗的光。
那时他年少成名,入长安,进皇宫。
相识相知,相亲相许,此刻不过换来一句,唯眼熟尔。
长风浓眉一凛,眸光微动。
长风慢步回到塌前,女子见到他,本来舒展开来的小腿又折了起来。……”他只觉手心一松,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身旁却空无一物,只能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如何能复原?她明明活生生就在眼前,却好似与昏迷不醒并未有不同。
女子抿唇不语,忽而抬眸道:
“你知道我名字,你认得我?这天底下只有你可以如此唤我。你一靠近我,我心就跳得很快。”
“嗯,是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