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甘州城有一处医馆,你与大家先行到客栈休息,我去替你买些药来吧。店家可麻烦帮我取出来……”
“哦!
她其实,只是想独身一人在甘州城中走一走,透透气。那处医馆偏僻,恐无人认得,你在客栈稍坐等我,我去去便回。
辰霜隔着帷帽,看身旁的凝燕面色不佳,问道:
“可是暑气还未好透?语罢,她便与队伍分离,朝记忆中的那处医馆走去。她不由自主地缓缓抽出颀长的刀鞘,锃亮的寒光她在眼帘中一闪而过。
一眨眼,手中的茶盏已被他一把夺过, 牛饮了一口。
走在前头的客商将几个入城之人的关牒递给了守城的卫兵,另外又塞了些铜钱放入检查关牒卫兵的口袋中。”
医女离去后一刻又复返。”
葛萨禀道:
“甘州乃大唐、回鹘、祁郸交界要地。一处故地罢了,他有何不敢去。
他都要怀疑,那医馆的医女是否为了贪图他的宝刀, 才如此故意诱骗他。
“哎, 殿下的陌刀没取回来吗?”
“自然是有的。当日离去突然,未来及道谢……”
“不必多言,治病救人本就是医家本分。不如让其他手下去吧……”
“无妨的。
葛萨垂眸望着脚底被撕裂的奏报,又瞄了一眼阴晴不定的主子,不知为何话都未出口就已发了一身冷汗。”
卫兵被她的面容和声音一吓,咽了一口水,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后面排了许久的商队已开始叫嚣,便挥挥手任他们离去。当日他用这柄陌刀作为诊金。”上了些年纪的医女笑得眉眼皱纹弯弯,慈容满面,又拉着她手,问道,“对了,你夫君今日怎么没和你一道来?”
叱炎起身斜倚在案角,乌黑的瞳眸因深陷在眼窝中而显得幽暗难测,长而浓睫毛扫过眼睑底下的青灰。”案上的叱炎从如山的军报中缓缓抬首,浓眉皱起,道,“他们为何也选在甘州?”
凝燕唇色有些发白,面对头顶高照的日头,身间虚浮无力,勉强出声道:
“主子,你许久未出凉州,孤身一人,我实在不放心。
在一行人的遮掩下,隐隐可见那女子帷帽的垂纱下,朦胧透光的雪肤乌发。
男人气势凌然,面容雕刻般英气,唯独左眼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如玉璧微瑕,平添粗犷砺色,更衬得其人威仪千重,不可逼视。
她看着堂里几个年纪小的见习医女还对着那早已远去的男人发愣,还小声议论着他英俊的相貌。为何在甘州……”
葛萨额上的汗珠随着垂下的头“滴答”落在地上,他疾声道:
“许是甘州各族鱼龙混杂,不好深查……是属下监管不力……属下即刻再去一趟甘州!大人,您娘子刚才来过鄙店,老身已把那柄陌刀交予她了呀……如果你们走散了,你现在出门向右拐,走快些,没准还能追上她……”
医女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阵玄风倏然而过,方才还立在眼前的男人已在顷刻间悄然没了声影。”
叱炎眯起眼,眸中似有重重灯影,盈盈白衫一晃而过。”医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可真不巧,您的那柄陌刀,就在刚刚被您的娘子取走了……”
男人闻言猛地直起身,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他骤然逼近她,沉沉的音色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问道:
“你说什么?
她轻舒一口气,跨入堂内。另外……”他犹疑片刻,又道:
“另外,殿下,祁郸人约您在甘州相谈要事。葛萨皱了皱眉,虽心有不满,但见他面色极差, 便不敢作声,只得默默再去旁倒了一杯, 凉上。”
“殿下深谋远虑,只是……”葛萨挠着额发,吞吐道,“只是……只是还有一些小行商还在甘州卖马,为了唐人的金银玉帛屡禁不止。
穿过最后一道巷尾,那间医馆就在拐角处。
刀身沉重,她单手难以提起,只得将其双手环抱在胸前。……”
医女将草药和陌刀一并递到她手中,道:
“这柄刀应是贵人的夫君心爱之物吧?除了一叠黄皮纸包好的草药,她手中还有一柄陌刀。
男人扫了一眼冷清的前堂,手臂支在柜上,慢悠悠道:
“我数月前,曾在贵店留有一把陌刀当诊金,今日路过,特来赎走。”
鬼使神差一般,辰霜接过这柄熟悉万分的陌刀。
是了, 她当初既能在新婚之夜痛下杀手, 今日怎又会来甘州取走他的那柄陌刀。他日我们出其不意,便能一举攻城。贵人的伤可好些了?”叱炎回眸,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案上,道,“祁郸如此野心,恰好可为本王所用。你们不用动什么心思了,快过来干活了。她渐渐不知所以地慢下了脚步。奈何甘州城街道小巷星罗密布,错综复杂, 根本毫无那个人的踪迹。凉州骑兵名震天下,令多少草原部落闻风丧胆。
“住嘴。想起来他一入甘州城便吩咐道, 自己要去医馆取回陌刀。战马乃骑兵之本。
俄而,她敛神,将刀收回鞘中。
案上玄衣劲袍的男人支肘扶额,缓缓起身,望了一眼来人,继续看着手中的军报,心不在焉地问道:
“近日军马之事,做得如何了?
来自西域的商旅驼马队排着长队,想要在天黑前入城,那么便可在翌日晨间赶个早集出市,将手中行俏的货物卖个好价钱。细思间,忽感眼前一暗。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些莫名的预感。”
众人哄堂而散,独留年长的医女摆了摆手,朝门外渐渐暗下去的空街道望了一眼。”
葛萨回神,压低了头,抿唇禀道:
“大批量的胡马交易已尽数被我们控制,凉州那边近日,不出意外的话,应是一匹好马都买不到……”
座上之人懒洋洋地甩开袍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不错。如今慢慢切断凉州战马的供应,釜底抽薪,等同断其一臂。
卫兵好奇了一步步走过去,想拿脏兮兮的刀柄挑开她的帷帽,一睹真容。
怎会人回来了却不见那把刀呢?
卫兵心照不宣,翻了翻手续齐全的关牒,又瞄了一眼看似寻常的商队,正要放行,目光落在队尾最后一位素衣女子身上。我只觉实在太过贵重,心下难安,没成想微来得及还予他,你们就出城走了。
此时,她将双手手心交叠,攥紧在腰前,闭上眼,心一横,穿过巷尾,行至医馆门口。……”医女拨着算盘的手停下,顿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回头一看,是个面上带疤的黑面女子,臂上纹着祁郸军的图印,凶神恶煞地对他低声道:
“这位大哥可想好了,这不是你该看的。她叹了口气,只得收下这过于贵重的诊金。”叱炎没好气地堵住葛萨莫名的疑问。殿下要不要前去……”
叱炎闻言,翻阅军报的长指一顿,目光从纸张上移开,淡淡瞥了下底下之人,若有所思地问道:
“甘州?
眼尖的掌事医女一眼便认出了她来,疾步朝她走来,笑道: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贵人!
***
白日的甘州城门外,车水马龙。
甘州?”辰霜宽慰了她几句。是大人您啊……您今日没戴面具,老身一时没认出来。
重逢
“殿下回来了?”
“他并非……”辰霜摇头却又迟疑了半刻,最终仍是没有再过多解释。
“你是?
她心间一颤,拿刀的手停滞了半刻。她终是什么都没说,放了几两银钱在医女手中后,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医馆,仿佛在逃避着什么。她咳嗽几声,指着几个刚及笄还未出嫁,笑得花枝乱颤的徒弟道:
“他都有极为心爱的娘子了。”葛萨瞧他两手空空,心下生疑。今日难得再见,不如贵人帮我带走,交予他吧。她暗自心想:
这位大人向来极为沉稳,今日怎这般唐突惶恐?他垂眸,望向案上墨汁未干的凉州舆图,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崇山峻岭和数座城池之间游走着。” 葛萨刚泡好上等的团茶, 已凉了片刻正要品尝佳茗,却见主子面色阴云密布, 仿佛时刻就要杀人一般, 气喘吁吁地踹开了房门,冲入了内室。
因天已入暮,即将打烊闭店,掌事医女送走了最后几批问药的病人,回到柜台打着算盘,盘算着余下的药材和收支。”
医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吓,略带疑惑地问道:
“你们不是一道来的吗?
并无那个身影。她径直表明来意,道:
“我今日来,是想买些避暑药材,不知店内可还有存货?贵人稍等我片刻,我帮你配些好方子来。
许久,他的薄唇勾着一丝隐隐的笑意,狠戾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令道:
“备马,即刻出发,前往甘州。
医女一愣,还未来及点清手中的银钱,便见那女子戴上帷帽飞也似地跑远了。
她抬首,看到一名身着玄色劲袍的男人立在她面前。
辰霜见到那柄陌刀,心下一惊,左右四顾之下,问道:
“这是?属下总觉得,祁郸人,近日将会有些动作……”
“你的感觉,不错。”
辰霜未曾想会被认出,为表敬意对她摘下帷帽,点头道:
“承蒙照料,伤已完全好了。
他刚才追了快一个时辰, 一刻未歇。”
“哦?可拿刀的手还未抬起,小臂突然被一股力道制住。
于理不合。
意料之中,往来人群,熙熙攘攘,医馆一如既往的热闹,看诊之人溢满堂内。
恍惚那个玄色的身影就在医馆门口斜倚着,一如那日在夕阳落照下,那人淡淡回眸,问她:要不要一道去上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