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捞起一串碧玺耳珰,朝宴海挥了挥道:
“公主不自己留下点什么吗?”宴海神情肃然,嘲道,“长安那边打的主意,怕是要落空了。连陇右军少帅都对她如此看重。
只不过,这泓秋水很快化成了枯泽。
“正是。
玄军此次出动的骑兵营日夜兼程,翻山越岭,密集的玄甲如翻涌不息的潮水在大漠上游走,无声无息,整齐划一。
“更何况,何必要将我们知道的都一并奉上。
今次,他竟然只带了那么点兵,数一数约莫只有三千。筹码一下子打光了,之后还怎么玩?直说便是。”
崔焕之迎风而立,任由尘土不断扑在面上。不然我也不会以公主之身,下嫁回鹘。
崔焕之二人行至营外,跟上了使臣团的大部队。
众人围着极其微茫的小簇篝火,烤火取暖,撕馍充饥,小声地议论着战机。
眼见着远处覆着皑皑白雪的祁连山越来越近,云销雪霁后的广阔天穹澄澈如洗,交织着偶尔落下的残雪。”
“今次使臣前来,为的就是和谈之事。”
竹马
戈壁下风烟滚滚,马蹄声有如惊雷。
如此胆色,令人大骇。
赤袍男子也不客气,掀袍敛衽,径直坐在离她最近的客座之上。里面的宝物贵重得抵得上半座城池人一月的口粮,竟只是为了从自己口中探得她的行踪和消息。
远处的沙尘中出现了一人一马的身影,来人身材高大,铁甲银盔。”
男子躬身一拜,道:
“父帅不得空,便由我前来向可敦问安。无论是胡是汉,都可取用。”
女为悦己者容。在人群接踵摩肩的掩护中,宁远忍不住上前,附耳低声道:
“将军,为何不将看到军师那柄匕首的事说出来,问一问可敦呢?”
“说来话长,清河五年前辗转投奔我陇右,成为军师,已是我军左膀右臂。
可敦帐,比之记忆中的皇宫显得犹为狭小和困顿,她身其中,茕茕孑立,背影落寞。”
辰霜远远望着那只熟悉的黑羽白头海东青从天间飞来,扑翅转向一处破旧长廊下,引着风尘仆仆的将军找到主人。
辰霜随玄军一路西行跋涉,她察觉到此次行军之速过于快了,辇车在急速中愈发颠簸,她中途便要了一匹马骑行。
二人窜入其中,犹如滴水入海,俨然从未离开的样子。
她突然明白,玄王麾下十八营铁骑如何会让漠北数十部闻风丧胆。可敦在回鹘劳苦功高,多年来襄助良多,陇右崔氏永志难忘。他没有半分犹豫,说道:
“那么,接下来便去肃州吧。”
香芝受命,前去翻看这匣子清点数量。可敦可是在回鹘王庭见到过她?无论如何,前耻不忘,大唐不愿再失一位公主。另外,玄军是去了肃州。你身份尴尬,在王庭不宜久留,再待久了,怕是连我都护不了你。”
宴海瞟了一眼他手中之物,在心中哼了一声。今冬旱灾,民生多艰,受饥荒和冻馁之苦的人不再少数。”
宴海放下茶盏,起身淡淡道:
“找人此等小事如何劳烦陇右少帅亲自前来。
人都找到回鹘来了,还真是情深义重。
宴海没有送出帐外,只是举目望着帐内封闭的天空。
夜间的茫茫风沙掩去了黑鸦般行动自如的军队。今次战败,她听闻圣上要拿她和亲,便从凉州逃走。”
崔焕之点头称是,又道:
“因清河公主出逃,长安那边已定下了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代为和亲,她已不必再去。我等已找了数日,还未找到。
干净利落,有如飒沓流星。”
宁远心中转桓了一番,点头称是,道:
“将军深谋远虑。”崔焕之见可敦眼中似有波澜,惊喜地追问道。我还以为,她早已死在了当年宫变中。我叫崔焕之,可敦唤我焕之即可。
这颗棋子,还真是精贵。方才我们的人已有来报:王庭内并无军师的踪迹。骑兵们训练有素地拉缰收辔,踢蹬下马,悄无声息地各自按部安顿下来。
她这个妹妹,印象中小时候总是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只因她是婢子所生且不受恩宠。”
赤袍男子笑得温良,再拜道:
“既已被可敦看出,倒不如坦诚相见。他心不在焉地随手扶着皮鞭赤金的纹路,将它绷紧又松开了数回。我等感激不尽。他接过香芝递过来的团茶,慢慢呷了一口,微微一笑道:
“陇右军多年仰赖可敦相助,薄礼一份,还请可敦笑纳。”宴海手中揾茶的手顿了顿。”崔焕之抿着薄唇,乌木般的眸子深沉有如云霭。前些天,祁郸人突袭了肃州占了主城。
萧瑟的荒原尽头,一座巍峨的山间城池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巡逻的哨兵本是如临大敌,见了那柄银枪便惊喜地低呼道:
“是司徒将军到了!流落宫外十余年之后,倒是比她所想的,更为出色。她若真来了,怎逃得过我的法眼?”
幽绿的珠子折射出剔透无暇的光,生机勃勃的翠色表面映出女郎秋水一般的明澈双眸。”
“往年向来是以宗室女和亲没错,可掖擎可汗你也知道,当年一力要求,只娶公主。”
崔焕之也不再绕弯子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
“实不相瞒,焕之此次为清河公主而来。”
“她都下了逐客令了,无论她知情或是不知情,都是不愿再说的。
宴海不再多看一眼,摆了摆手,任香芝拿走匣子退了出去。”崔焕之徐徐道来,又取出怀中一片带血的裂帛和一支断箭头,向她示道,“但已探查出她来了回鹘,不知可敦近日有否有所发现?
她用帕子轻轻掖了掖沾了茶水的唇角,不慌不忙道:
“按理说,来王庭的汉人都必要经我手。
宴海闷头饮了一口掌中的茶,摇头道:
“我自来了回鹘,已是十多年未见清河了。”
她虽心中惊异,但也并未显在面上,只道:
“崔家大郎身份矜贵,今日为何亲自前来?奴婢看着,都是些好精致的物什儿,比当年咱们在宫里头瞧见的,不逊色多少呢。
她不由瞥了一眼他们送来放在一旁的两个匣子。”
“我相助的是大唐,并非陇右。
一道疾风刮过,几声鹰唳惊破长空。”
崔焕之二人施礼后告退。纵马之时一扬大臂,抄起手中一杆银枪收在背后,在苍茫夜色中划过一道掣电般的弧度。若是能找到她,由我将她带回凉州,此事也算圆满。
“以色侍人罢了,还需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寻过去,看到了叱炎不声不响倚在廊柱间,手肘撑在栏杆处。
恐怕这才是二人单独来见她的目的吧。是以,要用区区三千骑强取守军近万的肃州城!
快要到肃州了。”见她神情有所缓和,崔焕之才补了一句,“若有她的踪迹,还请可敦速速飞书传来。
宴海低下头,轻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唤来了香芝:
“把这两匣子的东西都变卖了,换成粮食和棉衣分发给边境的灾民吧。
待她上马,抹去脸上融化的雪水,看清了整支出征的队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宴海没好气地说道,“崔嗣那个老东西叫你来的?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近入暮,玄军在一处荒废的小镇停下休整。”
宴海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道:
“你倒是坦荡。”
“清河?她已无悦者,又何劳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