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木拉尔村

第132/185章

  她一个舞女,跳了十几年的舞,除了跳舞卖腰,还能做什么呢?

  小香港既没有百乐门,也没有米高梅,歌舞厅有是有,远不如大上海的气派。

  剧情里,黎美坚和徐思图的第一个吻出现在影片的第四十分钟。蒋经理好歹是个老乡,又有点骨气在,不至于干出把她卖成暗娼的勾当。

  黎美坚保全不了自己,这世上满目疮痍,她失魂落魄地走。

  码头上乱哄哄,接人的,拉黄包车的,游手好闲的;印度的,菲律宾的,英国的,各色人种,一时把人看得恍惚。”

  徐思图被她问得措手不及,半掩在清晨暗影下的脸闪过片刻迟疑。

  蒋经理炸死了,世道太乱,几个舞女被美国大兵给拖到巷子里奸了。

  第一枚吻,是两人分别前夜。

  箱子里放着她所有的家当,以及徐思图给她的房子地址。他来找她,她就让姨娘做一桌岭南名菜,他十天半月不来,也没事,黎美坚的日子每分每秒都有男人、都很热闹。

  离别在那个清晨匆匆到来,徐思图随政要转移,他雇了车,派了亲信,买了船票,要送黎美坚去香港。这场戏怕得早,她跟沈籍还不熟,Ng很多遍。”

  黎美坚点点头,小老百姓还不知道时局有变时,他已经送了妻儿去安全的地方,又在如今这样紧迫的清晨,跟她玩一桩可歌可泣的生离死别。她似乎是有一点爱徐思图了,这点爱让她无法去见那位太太,更遑论请她庇佑。还有些毛都没长齐的小赤佬,叫她姊姊揩她屁股油。

  船上有米高梅的经理,惯与百乐门打擂台的,挖了黎美坚好几次。咱们原地等一等。”

  徐思图在她这一句里发狠吻她,把她推到墙上,银狐大氅从她肩头滑下来,露出动人肉色。”

  他起身,离开前,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别跟过来,我一会就回来。”

  徐思图把一柄小巧手枪塞给她:“不散。

  洋楼一层光线暗,司长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徐思图的脸从光影里走过,异常深刻。”

  应隐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紧张,只晓得心底的浪潮一阵紧过一阵。

  “我抽根烟。商邵仍旧握着她的手,只是力道稍紧了紧,偏过脸来与她对望时,声音也压向她耳边:“你还有这一面。苏州跟过来的姨娘死了一个,草席一卷,哐当丢进海里。

  电影氛围太好,应隐一时之间也有些沉浸了进去,冷不丁感到手掌被握得一紧。这里按最初的分镜,应当是中景,但导演认为她面部神情太到位,这样的特写,有助于将她的表演完整收录。大概是肯放下身段哄女人。

  结账,撕开薄膜封条,站在门口雨檐下就抽起来。另一手抬起,烦躁地、下意识地想要拧松领结。日本人动作频频,百乐门的舞也跳不起来了,有门路懂风声的,都已经提前做了跑路去香港的准备,只有弄堂里的小老百姓抱着襁褓,一边安慰咿咿啼哭的小儿,一边念南无阿弥陀佛,宽慰自己国民党前线数十万大军陈列,总不能眼巴巴将上海这样繁荣的金融港拱手让人。平时大家相见,油光水滑的头,锃光瓦亮的鞋,现如今脸色发黑,各有各的落魄。

  黎美坚跟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别人叫他司长。

  荧幕黑下来,再亮起时,到了48年。黎美坚早就当徐思图死了。”

  多余的话也没有。

  徐思图有妻儿,再养一个外室,这在当时的霞飞路不新鲜。

  再后来,太平日子也没过几年,到了41年,日本人炮火将港岛炸了个遍,港督举手投降,这座战事外的太平岛也沦陷了。”应隐低声叫他一句。

  黎美坚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走了。现场这样闹,她不过就是刚把皮箱放下,去掺一把那可怜的脱了水的苏州姨娘,再回过神来时,箱子就不见了。黎美坚裹着披肩,紧紧守着两枚皮箱,片刻不敢闭眼。

  黎美坚一双赤脚踩他脸上,他也能爱不释手地捧住,让她足弓贴着自己脸,再看着她眼,珍而重之地在脚背上印下一吻。

  “你们是三茶六礼明媒正娶,我一个百乐门跳舞的,散了就散了。哪知道他活着,瘦了很多,沉默寡言,面相都变了,洗尽了浪荡浮滑,变得阴鸷起来。

  徐思图不过三十岁出头,一身哔叽呢料的军装穿得十分挺括有风度,托他南方军阀兄长的光,年纪轻轻就被旁人尊称一声司令,但这一声“司令”有几分忌惮、几分戏谑,大家都心知肚明。”

  吻的时候镜头推了特写,景框内只有应隐被吻着的脸。”黎美坚问。”

  一等等到快天黑,人也散尽了,也没人来找她。

  应隐看到这里就有些受不住了。”蒋经理往往用上海话说上这么一句,继而开始唱他三不搭七的小调。印度人体味重,偏喜欢自称自己是这个王子,那个王子,黎美坚坐王子怀里,讲两句英语都要屏着气。

  最终是徐思图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早听说在广州的徐将军阵亡在了前线,十几万军团说散就散,至于他的胞弟,还有谁会在意呢?

  她朝商邵那侧扭过脸去,张了张唇,想辩解什么。抽不惯,又或许是抽得急,没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香港的华人交际圈就那么大,上海来的自成一派,见天儿的舞会或者沙滩排球,要打听徐司令的夫人一点不难。她不打听他的地盘,混不混黑的,是哪一司的司长,单单就是百依百顺地被养起来了。

  但黎美坚不喜欢自讨没趣。

  黎美坚去香港也不顺利。”

  “侬个老婆呢?”徐思图回,“先是去广州,我兄长思念囡囡。商邵捏着她手的力道失控,都把她指骨捏疼,原本干燥的掌心一片潮汗。

  黎美坚抽出白板,喊了声红中,惹得大家吃吃地笑。

  米高梅蒋经理的小汽车去而复返,冲她鞠一躬:“黎大班。

  她其实有想过去找一找徐思图的老婆。

  当着徐思图的面,司长伏下身,自背后圈住黎美坚:“新找了个安保队长,带来给你熟悉熟悉,黄埔军校的青年才俊,淞沪会战里能捡回一条命,真不是一般人。

  徐思图有哪里好?

  徐思图原本随政要撤离,却莫名被派去前线。

  其实徐思图兄长在南边势大,他合该也在南方顺风顺水花鸟虫鱼地混着,孤身一人跑到上海来,说好听点是前途无量重点栽培,说难听点不过质子一枚。英国人重新接管了这里,满街走的都是巧克力色面孔,到了晚上,灯红酒绿的片区被□□划入麾下。

  再回到影院时,战争场面已过了。

  黎美坚一直以来是聪明人,虽然对他成家一事心知肚明,但从未提过只言片语。

  但他今天根本没打领带。他是黄埔优秀学员,又跟在他兄长身边耳濡目染,早有排兵布阵的抱负,但淞沪会战节节败退死伤惨烈,他部下死尽,与军团失散,只能从沦陷区一点点苟且至广州,以待跟他兄长碰面。

  “他们已经在香港了。联合影业的董事说要捧她当明星,跟胡蝶周璇争一争风头,她眼皮子也不抬。黎美坚聪慧地掩住了他唇,为他解围,仿佛不是他说不了,是她不让他说。

  “这么乱的世道,只有自己顾得上自己。

  她微笑着,眼角皱也不皱:“可别住在一条街上。

  黎美坚有许多人可以选,什么炙手可热的金融处长,出手阔绰的新兴买办、无锡来的纺织大王,亦或者是这个银行那个银行的浮华小青年,但她都没选。”

  黎美坚蓦地眼眶一热,险些掉下眼泪。

  “徐司令单说派了人来接咱们,可也不知道那小五长什么样,是黑是黄?

  “我到了香港……”他一句承诺到了嘴边,说不出口。”

  问了一周,天已黑透,听到一声落水声,她也没有在意,直到回去时,看到苏州姨娘的蓝布袍子漂在水里,她背朝着天,趴浮在水上,屙痢屙得脱了相,夜色下像一条海藻。”

  一句话让酒桌上都笑起来,伸手在她裹在旗袍下的腰上掐一把:“个么你跟徐司令讲一声,由你黎大班首开风气好了!

  “阿邵哥哥。

  导演讲,吻是爱的窗口,所以在影片前四十分钟,黎美坚和徐思图只有你来我往的挑逗游戏,并没有吻过。偶尔对着镜子跳一段快狐舞,早不时兴了,她跳一跳,看镜子里自己圆起来的腰身和眼角的细纹。”

  他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拍遍了裤兜也没找到烟盒,只好出门去便利店买。她只能走开了去,挨个问:“你是不是徐司令派过来的小五?去香港的船挤得乌泱泱,风浪也就算了,痢疾爆发开来,药不够,全靠个人捱。

  黎美坚径直跟他走了。

  不知过了几个昼夜,眼前出现岛屿轮廓,大家一阵欢呼,莫不有劫后余生之感。

  深夜的便利店鲜少有客,店员默默看他唇角衔烟,继而深深地吸了口气。”姨娘咳嗽两声。向来抽惯定制烟的,对满货架的烟盒失了头绪,挑了盒万宝路。声色夜场里,有人调侃说是法国人带到法租界的时髦玩意儿,黎美坚笑问一声:“我没去过法国,可是听闻法国的贵妇人们玩得更开,怎么阿拉霞飞路的子弟们,不让自己堂客们把这个也学一学?徐思图跟在司长身后进来。

  黎美坚扶她在码头桩子上坐下:“也许小五有我的相片,能认出我来。黎美坚在这儿,是蛟龙困浅滩。

  “你喜欢本邦菜,我派了两个姨娘给你,你到了香港,守好门窗,过好日子,顿顿吃贵妃鸡,等我来找你。

  太太小姐们的牌桌上,麻将摸到二十四圈,谁都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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