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溢的雨水已化成涓涓溪流包围着喜帐。

　　她似是没有看见他，而是朝着那个身后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寒彻入骨，道：

　　“长风将军莫要错认。

　　刀柄锋利，已连带着在她莹白的细踝间划破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

　　浓重的腥气翻涌上来，叱炎望着胸口大片溢开的血花，钻心之痛到了极致，已近麻木，忽然又转为释怀。”

　　“尤其是你这双眼，和他实在太过相像。

　　酒醉的玄军毫无战力，任人宰割。

　　她缓缓道：

　　“我对你这身皮囊切切实实动过心。

　　叱炎喉间紧锁，一言难发。沉黑的夜色像是无上的命数一般，将底下奔涌的众人覆载其中。一双泛白的纤手挑逗般再一次抚上他那双灼人的眼，似是在百般流连。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吹涌而起, 如同骤雨来临前的云卷云舒。

　　“此次偷袭我只为归唐，并非要挑起大唐与回鹘，河漠诸部的战乱。

　　巍峨的城楼之上，连绵数排的火杖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中, 唯有被乌云荫蔽的月色偶尔泻下，那片幽芒, 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她最后一次回望风烟滚滚的王庭玄营。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他幽深的眸底泛起一条条血丝，有如阴间邪祟。

　　那个少年身侧, 背身立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

　　闻言，男人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沉重的身形压垮了桌案，坍塌后狼藉一片。

　　朔北吹来风沙阵阵之中, 城墙角落里伶仃的旌旗迎风猎猎，朽败的旗杆已是摇摇欲坠。

　　帐门外，大雨滂沱。本来早就该送给她了，可他当时却日日介怀那个人送她的银雕匕首。”

　　“让我来！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梦境接连不断，一个又一个, 虚幻而又真实, 将他本就荒芜的记忆层层打破，搅乱，像是在抽丝剥茧, 又再度重组。不过都是因为，你长了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

　　“你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我对你情不自禁？宴海公主毕生之功德，莫要因我而一朝散尽。”

　　“辰霜，你没事吗？

　　“无辜平民不可动，玄军缴械者不杀！”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

　　困兽犹斗。辰霜趁机猛地一甩，匕首失力被弹飞，竟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他的眼窝。

　　祥和不再，血雨腥风。”

　　叱炎一愣，执刀的手停了下来。察觉到面上细微的痛感，叱炎抬手抚向眼角，指腹的几滴鲜血映入眼帘。

　　方才鼓乐喧天的喜宴已是酒倾桌倒，人群大散，哀鸿遍野。她将挚爱之物捡拾起来，揣在怀中。

　　辰霜想要挣脱那柄匕首，可明明中了巨量蒙汗药的男人握力强劲，按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眼见着刀尖一寸一寸逼近，就要扎入皮肉。

　　此生，再也不见了罢。

　　突然听见一声“撕——”

　　叱炎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在了她曳地的衣袂上，衣料被生生卡住，撕裂开去，阻止她再向帐外走去。”他咧开嘴，嗤笑着，目中淬火，令人不寒而栗。”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

　　她最后一个上马，踢蹬甩鞭，策马驶离。

　　她耐着性子，俯下身去，听他低声喃喃道：

　　“这柄匕首，本是我听闻中原嫁娶礼节，用赤黑的陨铁打造，极为难得。本想送你作为……”

　　作为迎娶之礼。

　　她蹙眉，回身相望。

　　梦中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举目看不见一丝天光。”

　　辰霜微微侧身，耳边传来外头兵戟相向的金戈之声，幽幽道：

　　“我动过。

　　似有感应,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道新月般皎洁的侧脸。

　　笑声低厉，带着几分嘶哑，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破了喉。

　　怕她不肯接受，不肯用他的替代，所以他犹豫良久，迟迟没有送出。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

　　辰霜于疾驰的马上转身，雪色大氅在背后纷飞不止。”她死死盯着崔焕之和帛罗，威逼二人下军令停战。你一次，我一次，如此才算公平！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

　　他像是一个看客，与那少年没有对话, 却好似能感他所感，知他所知。她俯身半蹲，裙裾垂落，浸在雨水中。

　　男人匍匐在地，牢牢握着那柄匕首，唇口翕张，似是有话要说。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

命悬

　　叱炎像是溺进了一片沸海里。

　　他将匕首硬塞入他手中，大掌紧握着她拿刀的手，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刺去。司徒陵、香芝、凝燕、绡云，穆护，还有帛罗，一个不落。

　　一片迷蒙中, 他看到前面的城墙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身上竟似甘州城上巳节那日他穿着的那身雪白长袍。”她缓缓转过身，面容清冷，眉间凝着冰霜一般的厉色，朝着一脸茫然的白衣少年道：

　　“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

　　杀疯了眼的诸人置若罔闻。”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

　　想到此处，叱炎猛地伏起身，将眼前的女子狠狠拽了下来，与他一道跌在地上，视线齐平，面面相对。他胸间虽未中刀，可心口早已是撕裂般剧痛。

　　手中的这柄黑铁匕首，他命人炼制了许久，自甘州回来已打造完毕。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浩夜无边，长空如洗，云销雨霁。

　　权衡之下，二人最终召回余军，鸣锣收兵。

　　这一回，是回鹘的叱炎，在如此洞房花烛的良夜，缓缓阖上了双目，再一次孤身一人，拥抱死寂。

　　***

　　辰霜等三人来到喜帐外。

　　他觉得那个女子身材举止，分外熟悉, 忍不住上前一看。这般，就不像了罢。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她猛然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立着。

　　辰霜行至帐门，来到那柄方才被扔去的银雕匕首前。城楼上狂风烈烈不止, 那个女子风姿动人, 身形单薄, 静如冰山。”

　　转眼间，叱炎已从床上暴起，一连压翻了桌案胡凳一片，跌跌撞撞着跃至她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臂弯，似是要将她柔若的骨节硬生生掐断。

　　他喘着粗气，以强大的意识抵抗着弥漫周身的药力，低声道：

　　“你可曾对我动过真心？他周身滚烫又潮湿。

　　辕门外，辰霜一一点过要从回鹘王庭带走的人。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

　　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如此甚好！”

　　她的目色何其温柔，手中的利刃就何其刺痛。

　　视线中, 茫茫一片。

　　漫天席地的大雨之中，他血染的眼帘逐渐模糊，素白的身影决然消散而去。”辰霜朝混战中的河漠兵陇右军和玄军大声喝道。

　　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畅快淋漓。他的命，是我的。

　　一道极细的血线横贯他的眼窝，与他眼中的猩红连绵一片。

　　锋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眉骨划向眼底。惊怒交加间，他竟开怀大笑起来。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她气急，冷声故意刺他道：

　　“因你这副皮囊，我还舍不得。”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

　　“你这般恨我，如此良机，何不杀了我？相似到，连我有时都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他。

　　本打算今夜新婚再予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