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就不重要了——”元策闭上眼，“都不重要了。”
“将军，小公子尚且年幼，切莫操之过急啊……”
军医叹着气退了出去，父亲坐在榻沿问他：“这一剑，可知道痛？”
他高兴地说：“因为这是阿爹给我买的，阿爹也会怕我疼。”
……
画面又一转，到了血腥味浓郁的床榻，一盆盆清水端进来，又成了血水被一盆盆端出去。
父亲却对卖货郎摆手：“他不需要，怕疼怎么射得好箭。戴了这玉扳指，射箭时手便不会疼了。
元策擦去指腹残余的药膏, 侧过脖子：“你咬。
元策跪在榻上，紧紧抱着她，低着头将下颌埋进她肩窝：“姜稚衣，你会怕我疼，是不是？”
他强忍住浑身骨骼碎裂般的疼痛，抹掉嘴角的血，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姜稚衣一愣，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当然了，你在问什么傻话？”
他牢牢点头，回去之后只在不射箭的时候才戴起这个玉扳指。
浑梦里所有的肮脏，杀戮，痛苦在这一刻骤然褪去，元策眉心一跳，醒过神来，蓦地松开了手。
如若他醒不来，刀便真的会落下来。
元策怔怔看着她雪亮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指痕：“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忘了，你刚打完仗肯定还没回过神，你早说过你睡觉的时候不要随便靠近你。”
第86章
元策很快从李答风那里取来药膏, 坐在榻沿给姜稚衣的脖颈上药，放轻了手涂抹过那一圈发红的印迹：“疼不疼？”
他摩挲着手指上新旧不一的伤痕，羡慕地看着各式各样的玉扳指，抬头望向父亲。
他躺在床榻上静静睡着，忽然感觉到热意靠近。”
“等你能够为你母亲，为你自己报仇的那一天，就去毁了那座深宫，毁掉那里所有高高在上的人。
神志尚未清醒，他便知道敌人来了。”
“军营重地, 你要我带头破戒？
哪知道帐门前的士兵没有拦她，元策却把她当成了刺客。
“将军，卑职不能再与小公子打下去了，小公子怕是扛不住了……”
“他不是什么公子，他是一个战士，战士倒下去，等待他的就只有落下的刀。”
“说不疼你又不信……”姜稚衣不知第几遍答他，“那就疼, 疼死了, 疼得想咬你！”
“最好他恨我，他越恨我，越知道自己手中的刀该指向何方。”
“可先帝驾崩，如今新帝上位，夫人的仇已无处可报……”
“那座深宫里的人，都一样该死。”
“人都是我的，哪里不能咬？
卖货郎笑着问他：“小公子可是要买玉扳指？
元策五指颤抖，后怕般拉开她捂着脖颈的手：“……伤着没？”
“他躲不开背后来的剑，当然会伤着。”
……
眼皮渐渐发沉，一些遥远的、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雨夜，他拖着被打垮的身躯趴在泥地里，看着面前两双军靴。
“若是痛就记住——”
“你生母为保你们兄弟平安，担心被人发现诞下的是双生子，产后落下病根却不敢请医……倘若不是长安深宫里那个人，你母亲不会芳华早逝，你也本可以好好做你的沈家少公子，不必受这些苦楚，不会活在阴沟里见不了天日。
教头问他：“不射箭为何要戴玉扳指？
姜稚衣看着头顶跪在自己身侧的人，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起来，一阵阵咳得泪花直冒。”
卖货郎也怂恿道：“哎呀，将军，您是将军，当然不怕疼，可这小公子才多大年纪！”
“你不会因为一盘饺饵就梦见我跟谁跑了吧？
面前的教头等他摇摇晃晃站稳，继续出招。
牙齿磕碰上喉结，激起一阵不疼反痒的颤栗, 元策搁在膝上手骤然一紧：“……谁让你咬这个了？
一声惊叫响起，抬眼一瞬，昏黄烛火照见一张纯净雪白的脸。”
元策拧着眉继续给她上药, 姜稚衣看他这苦大仇深的表情，怀疑如果可以, 他会自己把自己给咬死。这是父亲的训练，要他像一头野兽，即便在沉睡时依然对敌自如。”
……
画面一转，到了晴日热闹的集市上，他戴着面具，难得跟着父亲上街，好奇地四处张望，在一间琳琅满目的玉器摊前停了下来。”
父亲终于松了口付了银钱，对他说：“若让我看见你射箭时戴，我便扔了它，知道吗？”
他不能在外面叫他阿爹，只是唤他：“将军，我买一个，不戴行不行？”
姜稚衣凑上前，照着他喉结一口下去。
他抬手格挡，一下，两下，很快又一次摔进泥地里，痛呼出声。元策，起来！”
父亲说完话便离开了卧房，房门外响起军医的声音：“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小公子日后怕是会记恨上您啊！愿从今往后，大烨将士的兵锋一致对外，愿今夜是我与沈少将军有生之年，京畿的大军与玄策军最后一次会师。”
……
翻滚如浪潮的画面渐渐平息下去，最后一幕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元策垂眼盯着她。”
他不敢说痛，紧抿着唇摇头。”姜稚衣喘着气跪坐起来，看见元策直直盯着她出着神，鬓角被汗濡湿，抬袖去给他擦汗，“怎么了，我没事了，你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姜稚衣咳嗽着摇头。
她只是半夜醒来，听惊蛰说四皇子早就走了，只是她睡着了所以没叫醒她，这便来找元策。
军医看着他后背深可见骨的伤，震惊地问：“将军，小公子怎会伤成这个样子？
头顶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准喊痛，不准哭，起来！
在意志彻底苏醒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元策一个翻身暴起，将来人死死制在身下，掐向眼下纤细的脖颈。”
“就知道你小气，我才漏夜来与你解释，我跟四殿下当真清清白……”
姜稚衣絮絮叨叨的话未说完，忽然被他一把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