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巳

　　辰霜不动声色, 定定望着男人眼神下挑，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雕匕首之上。

　　他盯着她，语调平缓：

　　“你要什么？

　　叱炎眉梢动了一下，松开了制住她腰的手。

　　金光在地面一闪而过，凝燕用纤细的脚尖抵住了飞来的金器，抬腿向上一踢，将其握于手中。不愧是军师。

　　“凉州的上巳节，与长安全然不同，我带你去看。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道了一句：

　　“谢殿下相救。”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

　　“今后岁岁年年，我都同你一道过上巳节，可好？

　　这么快便已三月三了，已在甘州过了半月有余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想到此处, 她对叱炎微微一笑，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轻声道：

　　“我说过, 有你在, 我不怕。”

　　葛萨回身挠了挠头，随口自言自语道：

　　“什么时候，甘州的汉人也开始当劫匪了。

　　如此身姿，再加上白衣束冠，掩去了玄铁面具暗含的杀气。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

　　叱炎没好气地指着路边悬起的灯花，道：

　　“上巳。怕的不是被杀, 而是凝燕被抓。

　　还不止一个。

　　“看你。

　　她望着叱炎失神，见他仰起头，朝天边高悬的一轮皓月望去，淡淡回道：

　　“我此生杀伐深重，浸身血海，并不适宜白衣。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

　　她没有避退，任由凝燕抓着一侧手臂。”他语罢对叱炎行了礼，速速告退离去。

　　一身悍烈玄袍的叱炎淡淡望着眼前之人，目色锐利如薄刃。”

　　辰霜掩嘴微笑，悄声对他道：

　　“葛萨，今夜你最好学你的殿下，戴上面具去见她。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

　　言简意赅。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她抬头，看到面具边缘一道紧实的下颔线，坚毅俊美。……”见葛萨不解，辰霜示意他附耳上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凝燕整肃仪容，正要躬身掩作医女退去，却闻身后之人幽幽道：

　　“我能看得出。

　　为什么老打她匕首的主意？”凝燕用小臂掐了一把辰霜的脖颈，恶狠狠道，“否则，我杀了她。”

　　已落至锁骨心的下颚被缓缓提起，她被迫昂首，抬眸撞上了他的目光。心中对于凝燕脱身之事仍是心有余悸, 大口大口喘着气。

　　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

　　只一道冷峻而又落拓的身影，与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叱炎向后瞥了一眼，在旁的葛萨默默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金鞘头，递到她眼前。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她有些不解。辰霜注意到，他的双手已按在了腰侧的革带上，一条青筋在手背隐隐伏起。”凝燕步履不停，死死盯着朝她逼近的两个男人，手中力度不减，已架着人朝门外走去。

　　她自问道：

　　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少年郎，就此放肆一回，贪心一次？

　　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怎么不拿来防身呢？

　　见那歹人中了刀捂着胸口逃窜离去，转眼没了人影。”

　　辰霜敛起衣衽，欲回内室，听他说话声音极轻，不由停下脚步，回首问了一句：

　　“什么？

　　腰际已被一双手牢牢按住。只觉她动手之时，已刻意避开了她锁骨处的刀伤，可谓是十分仔细了。

　　辰霜不动声色，望着他顿住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看得如此专注。

　　下一刻，全身已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其中。”

　　叱炎淡淡扫过去, 看见她新绾的发髻垂下来，几缕乌发拍打着一截的雪白后颈。

　　恢弘城墙下，重重灯盏中，辰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穿梭在人潮中。”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

　　身手之快，不愧是长姐身边的人。她朗声道：

　　“上巳节，在我们中原，就是男男女女盛装出游，互赠香草，曲水宴饮之乐。

　　“又不愿意了？

　　微风轻轻拂起他身上的玄袍一角，在他修长紧实的腿侧翩飞不止。”

　　辰霜垂眸，眨眼间颈侧已多了一寒光闪闪的薄刃。

　　逆着光，他的面容晦暗且模糊，看不清长相。

　　辰霜只觉身上一轻，扣在臂上的手一松，什么锐器擦着她的颈侧流逝而去。”

　　“金银玉器，把家当都拿出来。”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放在地上，踢过来。想起方才, 她被劫持之时一脸平静的表情，他淡淡问道：

　　“她要杀你, 你倒也不怕吗？

　　她见葛萨神情忐忑，想起了他连日来日日往帛罗房中跑，便也猜到了几分。

　　有些异样。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

　　葛萨走过来，对辰霜道：

　　“今日在街上来，听好多人说是你们中原的上巳节。

　　以叱炎的手段，怕是凝燕在他手中死不了, 必是会比死更难受。到时若是凝燕受不住严刑拷打透露些什么, 她也就前功尽弃，覆水难收了。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

　　葛萨照做。

　　葛萨听完，目露精光，随即恍然大悟，拍手称道：

　　“妙啊，妙！”

　　回忆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

　　辰霜心若擂鼓。

　　门帘一卷一落，男人熟悉的身姿入内，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在内室的屏风之上。”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后，柔光漫散开去，给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浮边。

　　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她忍不住不去看他。

　　叱炎本是望着她语笑盈盈的样子许久，见她看过来，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门外开始张灯结彩的长街。

　　就在她目光与金器交错的当口，一阵风掠过。

　　叱炎幽暗的眸中如淬了火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的匕首呢？”

　　闻言，凝燕心知不妙，毫不迟疑地朝后迈了一步，身形一闪，电光火石间已跃至辰霜背后，低低道：

　　“贵人，多有得罪了。

　　辰霜眉间舒展，眼角弯翘，笑眯眯地回头，又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不是。”

　　葛萨未曾想被她如此一眼看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覆手在背，轻咳几声：

　　“咳咳……我都娶亲了，还能有什么心上人。”

　　辰霜微怔。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说是有九分像，也不为过。借着良辰美景，有情人一诉钟情。”

　　“葛萨大人，可是要带心上人出游？靠得有些近, 微光下, 还能望见颈上细弱的茸毛, 微微颤抖，含羞一般。

　　辰霜迷茫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回身向立在门边的叱炎望去。”

　　“我为何要戴面具？

　　他不经意地问道：

　　“想去看吗？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

　　她是怕的。

　　凝燕一小步一小步向屏风后掠去，直至二人的身影完全显露在男人眼前。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眸，在漫天灯火的熠熠流光下，朝她浅浅一笑。

　　他只心下一笑，面上依旧平平。”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

　　“别过来。

　　再往前一看，地上留下几滴血迹，凝燕已跑得没影了。葛萨正欲继续前去追，却被叱炎止住：

　　“不必追了。”

　　辰霜瞥了一眼葛萨，只觉头顶有一道炙烈的目光投下。你是中原人，可知有什么讲究吗？”她顿了顿，故意对葛萨笑道，“若是有心上人，便可在此日带她赏百花，游灯会。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

　　“唔……”她不由自主捂住右肩的伤口，轻轻痛吟了一声, 一面眯起眼，在余光里看着眼前男人的神色。

　　有人来了。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明明危险已过, 叱炎揽在她腰际的手没有松开，倒像是反而添了几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