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师萝衣盯着自己的银发看,久久不语。
师萝衣还光着,外面也黑漆漆的一片,她望着面前满头银发的男子,却骤然愣住。
小竹人们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从山坡下攀爬上来,一个个垂头丧气,不知怎么办才好。
“与我何干?
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卞清璇也拿他没办法。
山林泥泞,一个小竹人“噗叽”一声,没有走稳滑下山坡,另外一些小竹人也遭了殃,陆陆续续跟着滑下去。
在小竹人们的惊慌下,师萝衣梦境中的那人回过头来。
在更大的暴风雨来之前,他们勉强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山洞。那样美好的一辈子,导致师萝衣醒来仍旧觉得恍惚,却靠一个背影就认出了卞翎玉。
卞翎玉骤然死死抱紧了她,平静得如死水的眼睛中,涌出无尽的悲哀。可如今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告诉她,他伤心了。
直到某个傍晚,卞清璇来访,卞翎玉垂眸在吃一碗面。
她的一双红瞳褪去颜色,体内的心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她身边,从午后坐到了天黑,少女在一片荷花清香中紧闭双眼,容貌并无变化,一如当年。恐怕再过不久,这些陪他几十年的竹人,也会慢慢消散。
拥有两世记忆的她,还在慢慢消化,眼前这个人,真的如记忆里那般爱她吗?她在怀里,已经没有温度,雨水把她的脸冲刷得苍白。
然而她死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枯坐至夜深,小竹人们按他心意,去打了干净的水来,悉心把师萝衣的唇角的血迹擦干净。”
那少女倔强到一生不肯堕魔,也一生都没有回头看看卞翎玉。
可是时光荏苒,当卞翎玉生出第一缕银发,周围村庄曾经嚷嚷着要嫁给卞翎玉的姑娘,如今一个个嫁了人,生了孩子,师萝衣仍旧没有回来。
卞翎玉如今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凡人,要带着一具尸身回到不夜山,甚是艰难。
卞翎玉只得伸出手,护住师萝衣的尸身。
直到它们委屈地表示,可能无法再探查师萝衣的消息。
屋内没有灯,只有透过来的月光。
卞翎玉吃完饭,让小竹人们又送客,小竹人们排队融入地底,卞清璇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木屋中的油灯也熄灭。卞翎玉深知她并不情愿,师萝衣这么多年不回不夜山,何尝不是存了躲着他之意。”
他平静如斯,身边的竹木小人一些在劈柴,另一些赶着院子里养的鸡乖乖回窝。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若是曾经的师萝衣,必定在心里责备卞翎玉的古怪脾气。
四目相对,如今出现在她眼前的卞翎玉,与那个美好的梦境截然不同。
六十多年前的一场欢好与亲近,如今回想起来,不过镜花水月。
他的眼角眉梢已经有了淡淡的纹路,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清澈明净。
从生到死,卞翎玉都遂了她的愿,不再碰她。卞翎玉推起轮椅,眸中死寂,朝山洞外走去。
师萝衣一眼认出了他,并非她的记忆好到离谱,事实上,她死前已经六十年不愿想起眼前的人。
梦里,她回到了明幽山那一场大雪,重新走过了自己的一生,那一生中,她不仅没有再追逐师兄堕魔,也戳穿了宗主和卞清璇的阴谋。
小竹人们烧好水,清洗被泥水弄脏的师萝衣。
被她辜负了六十年,被她夺走一切、对她再无奢望念想的卞翎玉。
为什么还能活过来,魔气又为何全部消失,师萝衣感觉和自己体内的神珠有关。
他英俊的容颜被岁月摧残,银发垂下,眼神淡漠。
待小竹人终于清理完毕,卞翎玉方开口:“走吧。
卞清璇的身上透着一股子灰败,良久才道:“她快死了,我输了,你也输了。
路过师萝衣时,她下意识捉住了卞翎玉的袖子:“你去哪里?
山洞逼仄,卞翎玉坐在轮椅上,回过头去。”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就算她回来,又能如何呢?失去他的神力维系,小竹人们也渐渐变得和他一样虚弱。她宁肯死,也从不会被任何人掌控。
卞翎玉赶来破庙的时候,师萝衣已经死了。”
“松开。
这原本是卞翎玉的东西,却一次又一次给了她生机。
卞翎玉没有抬眸,一口又一口吃着碗里的面。她或许已经认不出这个她从未给过好脸色的人。良久,卞翎玉撑着身子坐起来,小竹人们任劳任怨搬来轮椅,知道他们即将有一场远行。
卞翎玉向来是个果断决绝之人,说出了这句话,竹人们便只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再没离开不夜山过,也不再探查她的消息。”
他冷冷看她一眼。
就连打伞的小竹人,也没能幸免。”
小竹人们托起她的身子,带她踏上回家的路。
赶路的时候,恰逢下雨。
春去秋来,山中岁月一日日流淌,卞翎玉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并不比幼时的囚禁难捱,他也不再去想那些付诸在师萝衣身上的情感和风月。
卞清璇走后,本已熄灭了灯光的屋子,男子缓缓睁开眼睛。
啊……
两个人一时陷入沉默,明明是死而复生的惊悚场景,偏偏一个不觉得可怕,一个还在不停地偷瞄他。
竹人最终还是把卞清璇轰了出去。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为自己擦脸,师萝衣连忙坐起来,发现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竹人。
她沉默良久,离开了院子,不得不开始为族人们想后路。
在看见她醒来时,卞翎玉如死水的眼里,终于泛起震惊的情绪,旋即他抿着唇,别过头去。
卞翎玉猝不及防,接了一怀抱吓坏的竹人。
外面风雨初歇,天边露出鱼肚白。比起自己,他更像在一条死路走到尽头之人,平静地等到走完的那一天。
卞翎玉从凡人到没有意识的妖兽,再到后来他成为神君,一直爱她惜她。
从今以后,她是死是活,能否在神珠的帮助下与卫长渊在一起,或者修成正果,再与他没半分干系。师萝衣捧着竹筒,盯着卞翎玉发呆。
这些年,师萝衣走得越来越远,竹人的力量也渐渐消散变弱。
竹人经过一夜的适应,已经可以围着师萝衣给她倒水喝。为她换下脏污的衣裳清洗烘干。
时隔多年,他再次拥住她,却只能触碰到她冰冷的尸体。
她从不知他喜欢她,他也注定这辈子都不会宣之于口。
小竹人们脱下师萝衣的衣衫,放在火上烘烤,师萝衣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中渐渐有了温度,缓缓睁开眼。
风雨呜咽,夏夜被雨水浸没。卞翎玉对回来汇报消息的竹人道:“今后不必再找她。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与眼前这个男子结为了道侣?
他将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留给了她。卞清璇或许还存着一份希望,恼恨地没有动手,她在等着师萝衣杀人如麻,入魔污染神珠,或者卞翎玉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去夺回自己的神珠。
她意识到,这个才是自己时空中的卞翎玉。
卞翎玉自始至终子在一旁看着,没有亲手碰她一下。
她在看他身上时光留下的痕迹,这些尽数彰显着她六十多年来对他多残忍,哪怕她这些年留在他的身边,分享给他神珠的气息,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月光凉如水,一如他的冷漠和决绝。
师萝衣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裳,她有些脸热,惊慌地把一旁小竹人们烤干的衣服披上。
六十年过去,卞清璇如今竟看不出他是否还在意师萝衣。
小竹人们见她坐起,全部吓坏了,嘤嘤朝着背对着她那人跑去,跳进他怀里,寻求庇护。
它们并不是人,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死去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山洞中的神灵或许明白,但他就如同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那般对待她。
师萝衣只得松手,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山洞,这时候天还未大亮,好在雨已经停了,小竹人们跟着卞翎玉,陆陆续续走出山洞。若一个人无畏生死,连所爱都不曾拥有,他几乎毫无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