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呆立原地，有的连刀都快握不住了，也有的鼓起勇气持刀冲了过来。
谢无端放下手里那沉甸甸的犀角弓，交给了风吟。
他双眼早就是一片赤红，隔着朦胧的水汽，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温润儒雅的面庞。
灼灼的热浪足有几尺高，似海啸般扑面而来。
方才在大火燃起来后，大都尉就意识到了一点，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跟着，边昀也放开声音以狄语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如钟。
却见谢无端竟然只是轻轻地放了下空弦，那支羽箭依然搭在他手上。”
第118章
“公子。
好些人都下意识地仰着头，齐齐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吟哽咽地唤道，眸中透出悲凉之色。
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其刺耳。
大都尉两眼瞪大，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咳咳，咳咳咳……”
黑灰的浓烟将下方众人呛得咳嗽不断，与那些喊杀声、惨叫声、刀剑交接声以及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粗粝的吼声自城墙的另一端响起，以腔调别扭的景话唤着谢无端的名字。
大都尉警惕地盯着谢无端，目光一瞬不瞬，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变化。
“大都尉秃发戕已死！
大都尉的心跳不由加快。
以蒙巽为首的百余人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全都进了城，接着，那沉甸甸的城门又缓缓关上了，严丝合缝。
边昀连续放箭，破空声连接响起，一支支羽箭凌厉地射向了那几个长狄士兵。
风吟在一旁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似乎一道安静的影子，跟着他上了那高高的城墙，跟着他望向了挂在旗杆上的头颅。”
下方的几个长狄守兵得令后，赶忙打开了沉甸甸的城门。
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谢无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大都尉双眸一张，当机立断地下令道：“拿下！
谢无端从不会做无用之举。
突然，后方一阵破空之音犹如当头一棒敲打在他头上，伴着一股凛冽的劲风……
糟糕。
一阵阵“砰啪”的碎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名的液体自壶中倾洒其上，也溅在了周围那些长狄士兵的身上。
麻绳断开的那一瞬，头颅自旗杆上落下。
他面色大变，大喊道：“大都尉，快……”
话音戛然而止。
“谢无端！
一支羽箭准确地自他的后颅骨射入，那血淋淋的箭尖自眉心射出……
大都尉的眼睛瞪得大大，那对褐色的瞳孔再没了神采，紧接着，他高大魁梧的身体倒了下去，似山峦轰然倒塌。
“谢公子。
是火油。
天府军将士们都不会长狄语，但从兰山城到六磐城的这一路上，谢无端已经提前教了他们这句话该怎么说，此时听到信号，所有人也跟着高呼起来。
周围浓烟弥漫，城墙上的长狄士兵不仅被浓烟迷了眼，还被呛得咳嗽不止，此刻才注意到了站在旗杆旁的谢无端。
反应过来的同时，大都尉就明白了，谢无端是为了谢以默的头颅来的，火速从城墙脚冲了上来。
城门周围一下子就乱了，像是那炸开的油锅。
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体，连弓弦都拉不满了。
“是，大都尉。
果然！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诸在了谢无端的身上，全神贯注。
谢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提前就与他说好了以空弦作为他放箭的暗号。”一个长狄士兵反应了过来，慌忙地以狄语高喊道，声音掩不住的颤意。
火油刺鼻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尖，中年谋士乱糟糟的头脑终于从一团乱麻中隐约地理出了点思路。
下一刻——
谢无端从身旁那少年的手里接过了一副弓箭，一派从容地弯弓拉弦。
蒙巽捂着脖子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死气沉沉地横在了地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爹爹。
身为六磐城主将的大都尉秃发戕死了，城墙上这些失了主将的长狄士兵在面对犹如天敌一般的谢无端，大多不知所措，六神无主。
今天他既然自己自投罗网，就别想再从自己的掌心飞走！
他对别人狠。
谢无端迎风而立，俯视着城墙下方混战的敌我双方，以狄语高喊道：“大都尉秃发戕已死！
“我们回家。”
上方响起了一阵亢奋尖锐的鹰啼声，与此同时，刚刚进城的这百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扯下了一个个酒壶，重重地砸向了城门和两边的围墙。
谢无端用双手接住了那风干的头颅，动作时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
谁也没有注意到谢无端不知何时下了马，步履从容地穿梭在火海与混乱的人群之中，
仿佛连大火的方向、走势，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大都尉徐徐道，视线如同锁定了猎物般钉在谢无端那苍白清瘦的面庞上，双目因为疲惫而布满了一道道血丝。
城门附近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之中，愈来愈混乱，已成了一片屠戮的烈焰地狱。
谢无端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系在竹竿上的绳子，拿着匕首的清瘦手指因为绷紧而骨节突出。
没一会儿，就开出了一道仅供三人并行的通道，城内的长狄将士沿着正对南城门的街道在两边站定，身姿笔挺如长枪。
果然……是陷阱！
大都尉曾亲眼见过，他在两百步外一箭射穿了右大将呼延升的头颅。
城门底下，厮杀着的长狄士兵们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眼底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了茫然的情绪。
大都尉惊愕地抬头。
下一刻，却听蒙巽突然扯着嗓门高喊道：“是谢无端……”
话没说完，一道银白的刀光闪过，殷红的鲜血自蒙巽的脖颈喷洒而出。
泼在城墙上、城门上的火油被那百余人抛出的那些火把点燃，顷刻间，大火就势不可挡地烧了起来，急速地向四周蔓延，随风乱窜。
然而——
预想中的羽箭并没有射出，他的刀挥了个空。
他抬手递向了谢无端，想接过谢以默的头颅。
咦？
可惜啊，谢无端还是太托大了。
那汹涌的火海是何其霸道，疯狂地吞噬着它能吞噬的一切。
火焰疯狂地往上窜着，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在城门一带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谢无端。
一箭毙命。
城墙下方的火势越来越大，灼烫的热浪沿着城墙扑了上来，火焰熊熊，浓烟滚滚，直冲向漆黑的夜空。
可是谢无端无声地摇了摇头，眼眶更红了，把父亲的头颅放进了腰间的布袋中，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方脸将士意会地行礼，接着就高声下令，“大都尉有令，开城门。”
他们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着，喊声整整齐齐地重叠在一起，一时间，震天响。
谢无端此人实在是太狠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风吟的瞳孔不由翕动，压不住心头的悲痛。
方才被泼到了火油的那些狄人瞬间被烧成了一个个火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充斥在四周，惊得周遭的狄人退后好几步，还有一些衣裳着火的狄人狼狈地倒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
方才那种哀伤的的情绪一瞬即逝，谢无端迅速地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整个人又变得异常的冷静。
大都尉表情一沉，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轰！
这是一把三石弓，是他从前用惯了的，同时连发三箭也不在话下，少年意气时，他还曾与阿池比试过“一弓三箭”。”边昀自羽箭射来的方向跑了过来，两眼熠熠。
风吟执剑护卫在谢无端的周围，以剑挥开一支支流箭。
夜风吹拂着谢无端颊边的乱发，映得他的面颊愈发清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深邃的悲凉。
“找到你了！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能让长狄人惊颤，畏惧。
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
大都尉惊疑不定地看着三四丈外的谢无端。
“爹，我来接你了。
他再也等不下去，匆匆沿着石阶往城墙下走去。
见对方做出松弦的动作，大都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赶忙侧身躲闪，挥刀去挡。
大都尉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谢无端，一瞬不瞬，仿佛生怕谢无端会凭空消失似的，血液激动地在血脉中沸腾。
谢无端从容地拉了拉那个布袋的抽绳，将其收紧，同时循声望了过去，与十几丈外匆匆而来的大都尉四目相对。
大都尉死了！
也不知道刚才谢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才令得秃发戕心神大变。
附近的几个长狄士兵看着中箭身亡的大都尉，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谢无端！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般，唯有烈焰与浓烟依然滚滚飞起。！
对他自己更狠。”
谢无端的声音轻缓而嘶哑，寥寥数语之中，透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方才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发现他的——谢无端竟然是拿他自己来当诱饵。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闪神，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像大都尉秃发戕这样的猛将，通常是绝不会有这样大的疏忽和纰漏。
战场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变化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眼眸沉静而深邃，宛如此刻繁星点缀的广袤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