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颊上的红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月光般的苍白,荔知触摸他的体温,几乎和空气一样寒凉。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如厕。”
甄迢告罪后,将谢兰胥抱至车内条凳上,然后轻轻敲击谢兰胥左右膝盖正下方一点的位置,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一边敲一边看着谢兰胥。
如果就这么穿着里衣出去,还不定被传什么闲话。甄迢每日都生活在两难之中。
车外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谢兰胥转过头,视线从虚空移到荔知脸上。
她食宿都在车上,像照顾自己最亲的人那样尽心照顾,只希望他能快些醒转。
荔知试了几遍都没法喂进去分毫,正为此头疼时,忽然想到什么。我马上去求甄长解,让他去给你找大夫。
但是在大夫真正确诊前,谁都没有把那一句话说出来。
赶路,换水降温,煎药,劝喝药。”荔知小声呼唤,谢兰胥毫无知觉。”
荔知终于回过神来,他双腿无法动弹,又两日两夜没有方便,便是神仙也忍不住了。
就像她费尽力气也要活下去一样,她相信谢兰胥也有不能死的理由。
傍晚时分,甄迢带着一个不会说官话的赤脚大夫回到马车。
每过一两个时辰,甄迢就会来到马车前,看看谢兰胥的情况。
荔知熟练地做着煎药的工作,虽说她也算个小姐,但一个生母早逝又不受宠的小姐,比奴婢也好不了多少。
当天夜里,荔知一如既往睡得断断续续,在一次中途清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探了探谢兰胥的鼻息。
如果他死了,她之前做的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甄迢的脸色越来越沉。
真正的天之骄子,在失去一切后,连自己的双腿都失去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日,谢兰胥始终意识不清,荔知也只能把干粮搓碎后顺着汤药送进他嘴里。自小她和双生姊妹生病,都是好的那个照顾另一个,做起照顾人的活儿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要不是憋到极限,恐怕谢兰胥也不会找她开这个口。
意识仍有些昏沉,婆娑的视野让他分不清方向,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东宫的湖心楼。
橘红的朝阳透过纸窗射进车厢,谢兰胥在光线的微弱变化中逐渐醒转。
她靠近后再次试探鼻息,依然感觉不到什么热气。
谢兰胥再回来时,周身气息更加冰冷,对留在车上的荔知,他没有驱赶也没有搭话,甚至就看不到她的存在一样,目光始终怔怔地望着合在一起的木格窗。
“水是我试过的,就是单纯的溪水。
甄迢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荔知看好小炉里煎的药,一脸忧虑地走开了。
她坚信他不会这么容易被病魔打倒。还是待大夫看过之后再说吧。荔知连忙穿上外衣,揭开锦帘就跳了下去。”
荔知把谢兰胥的症状给他说了一遍,甄迢脸色难看,登上马车查看谢兰胥的双腿。
“药方是一个村落里的赤脚大夫开的,我看了都是寻常药材,煎好后我也喝了几口,没有什么怪味。大夫摇了摇头,一脸无计可施的模样。
这幅画面冲击太过强烈,就连荔知也感觉自己的膝盖处隐隐作痛起来。
他伸出手,下意识遮挡直照双眼的阳光。
“……殿下,卑职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其他担心受到牵连的役人心境不同。
和之前不同的是,谢兰胥现在是清醒的。
在小山般的衣裳后,是一个贴着锦帘闭目小憩的身影。
然而,身上只剩一件大氅盖着后,谢兰胥依然无法动弹。直到三杯清水下肚,他才推开茶盏,虚弱道:
“劳烦荔姑娘将衣物移开,我动不了了。
许是渴极了,谢兰胥喝完一杯后,没有拒绝荔知送来的第二杯。
她正在思考说什么话来安慰谢兰胥,后者忽然说:“我想如厕。”
她凑到谢兰胥耳边,反复保证了好几遍,再往他嘴里喂,汤药就奇迹般地能入口了。
两个膝盖被敲了个遍,什么事也没发生。
即便是被郑恭鞭打的时候,荔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脏被掐紧的感觉。
她用包括自己的外衣在内的几件单薄衣裳加固了锦帘,将寒风挡在厚厚的帘子背后,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蜷缩着身体坐在门口。
一个行差踏错,他就会万劫不复。
甄迢下车后,让荔知继续留在车上照料行动不便的谢兰胥。
他得到的命令是“行天意”,这一路上,他目睹谢兰胥经历了不少性命之危,但他至今仍未琢磨出,皇上的“天意”,究竟是何“天意”。
终于,那条插满银针的针包在荔知和甄迢面前收了起来。
荔知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确确实实地对此刻失魂落魄的谢兰胥生出一丝同情。她让谢兰胥的上身靠在车壁上,扶起他的脑袋,将药碗送到嘴边。
“……殿下,失礼了。”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荔知拿起水壶倒了一盏清水,像此前喂药那样主动扶起谢兰胥。
甄迢就在不远处,听见她的呼声知道谢兰胥出了事,快步走了过来。”
看着谢兰胥不再敲打双腿,荔知急匆匆地就要往马车外走。
她相信坐在条凳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的谢兰胥和她有一样的猜想。
她根本没睡着。”荔知脱口而出。
“殿下?
要不是他胸膛微弱的起伏,荔知几乎以为躺在车上的是一个死人。
她用手心贴紧他的脸庞,想要温暖他的身体。”
荔知愣住了。
“甄长解,我的腿怎么了?
“……在下只能猜测这是温病留下的后遗症。
荔知虽然没有此类经验,但她能够想象谢兰胥刚刚下车后,更加直面地感受到的那种失去尊严的痛苦。”甄迢避开谢兰胥的目光。
不敢杀,也不敢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天意”。”荔知说,“大夫说只要烧退就有转机,昨夜你刚退烧,今日果然就醒来了。
13 ☪ 第 13 章
◎“只要民女活一日,殿下就会活一日。
像是第一次学说话,谢兰胥断断续续地问道:
“……我昏迷多久了?
甄迢的工作并非押送犯人,而是将谢兰胥的每日状况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上峰,而他的上峰,再直接禀告给皇帝。”
“什么?”
荔知连忙将小山般的衣物重新整整齐齐收进衣箱。赤脚大夫拿出一包满是银针的针包,用手指那么长的银针刺入谢兰胥膝盖附近的穴位。”谢兰胥问。
无论如何,他决不能死!这似乎起了作用,谢兰胥低垂的睫毛惊醒般地颤了颤。
“甄长解!”
“能治好吗?
大夫看着谢兰胥,比划道:“有感觉吗?
哪想谢兰胥的嘴唇一接触到药汁就牢牢地闭上了,荔知试着往他唇缝里倒了一点,汤药立马就从嘴边流了出来。”
“快三天了。
“发生什么了?
谢兰胥觉得身体格外沉重,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病体的缘故,直到他的视线触及盖在身上的大氅和各色衣裳——衣箱里能盖的东西几乎都在此了。
冰凉的空气让她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双腿像是还没醒过来似的,无论怎么拍打都没有反应。
谢兰胥看着甄迢,荔知也看着甄迢。”
谢兰胥面色苍白地靠在车壁上,无力地摇了摇头。”荔知补充道。
第一碗药煎好后,荔知端着黝黑的药碗上了马车。
其实甄迢的脸色,敲的那许多下膝盖,已经让荔知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谢兰胥下身风瘫了。看得出来,他对谢兰胥双腿的恢复并不抱希望。
“……把你的外衣穿好。”谢兰胥的声音压抑而克制。”她喊道。眼见谢兰胥脸色发白,用到腿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荔知死死按住他的双手,恳求道:
“殿下别急,或许是病没好全。
大夫又刺了腿部的其他穴位,谢兰胥依然没有感觉。
甄迢送大夫下车后,荔知仍留在车上。
“殿下!
大夫神色为难,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安慰话。
荔知心知他内心的尴尬和羞辱,悄悄下车转述甄迢,让甄迢背着谢兰胥去了林中。”◎
夜色褪去,天微微明。
荔知受到鼓舞,从衣箱里找出所有厚重的衣物,层层叠叠地铺在谢兰胥身上。
谢兰胥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讶异她会知他所虑,又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是否可信,片刻后,他终于松开嘴唇,让荔知喂他喝下清水。殿下!
煎药的间歇里,她还记得时不时更换谢兰胥额头上烧烫的汗巾。”谢兰胥当着荔知和甄迢的面问。
荔知扶起他的时候,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她识趣地让他自己靠在车壁上,只是将茶盏送到了谢兰胥的嘴边,后者一个偏头,避开到了嘴唇边的茶盏。
谢兰胥刚动了动手,想要将身上沉重的衣裳山推开,坐在门口的少女就倏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