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玄王叱炎姿势怪异地侧卧在床榻上,只着一件严丝合缝的墨黑中衣,几缕未束的乌发散落在一团可疑的锦衾之上。
哪怕已想尽了各种理由和逻辑,养宁远那番话, 仍是久久萦绕在她心怀。她先用小指的指腹轻挑起瓶中一些粉末,放入口中一舔。
她眨了眨眼,眼睫刮擦着他颈间的皮肤,正对上男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和耸动的喉结。移得太急,有几滴药液从晃动的茶盏中溢出,溅在了她指间。她又往前递了递,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细思之下,她脊背一阵寒凉。
他先是设局骗药,此刻又要轻薄,真是岂有此理!
如窥似探。”
辰霜一愣,服药还要分方法吗?
这一丝细小的念头,在她的心中骤然掀起了巨浪。
葛萨已是满头大汗,见到她大舒一口气, 道:
“你可算回来了。当时,她对他笑言,自己要去那个人了。
她受惊一吓,后退几步,不慎踩到了脚踏凹凸不平的边缘,身子一斜,向后仰去。
辰霜垂下眸光,将药瓶递给了他,冷冷道:
“我已为殿下要得解药,请殿下自行服下。
宁远起身,眸光熠熠,开口问道:
“那日,你离去前说的那番话。
在她百般软硬兼施之下,他才施施然开了口。
就快饮完之时,她握着茶盏边缘的小指微微翘起,柔白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那片薄韧的唇。
半刻之后,辰霜未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的直觉就是这般不讲道理。这身衣服,可是我给你的。
她心跳骤然快了半拍,将手指撤开一寸。
不似之前那般烫了,但脖颈处仍是烧得透红,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叱炎皱了皱眉头,咳了一声,语气平淡又疏离,道:
“你要本王如何服药?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秀气的眸平添厉色,剜了他一眼。并不属于她。”
藏娇
辰霜回去玄营路上, 一直回味着宁远欲言又止的模样。
辰霜怔住,一个念头乍然如闪电般在脑海里闪过。”
希乌好不容易绕过葛萨的盘查,急匆匆掀开帐幔入内。
她正要收手,岂料榻上的男子遽然俯身下来,薄唇微张,一口吻住了她的小指,啜吸走了其上滴落的药汁。
她突然想起,叱炎两回在宁远手上中箭,箭尖每回都极其反常地离心口正中偏了几分。”帐外传来葛萨高亢的警示。假寐之时“砰砰”的心跳不由轻快了些许,好像那解药药效已起。
他既未脱手,亦未接过。还有百步就到了!烦请禀告大可汗,本王好得很,唔……”
叱炎没由来地低喘一声,令希乌心念一动。
她眨了眨眼,敛去了眼底雾气,伸出双手将宁远扶起。只余最后一盏烛台, 固执地亮着, 于榻前照下一片昏黄的暗影。
希乌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想,见叱炎未对他动手阻拦,不由又上前几步,直逼榻前。就是趁其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鼠灰色的瓷釉在光下泛着清润之色。
他上前一步,一面四处在他身上探查,一面问候道:
“我受大可汗之命,特来看望殿下伤势。
气氛顿时略有些僵滞。
以她对养宁远箭术的了解,他极少有失手的时候……
除非,何时何物使他严重分了神;除非,是他刻意为之。末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还请言明。
片刻后,在她沉思不觉间, 已步行回到了叱炎帐外。”
叱炎虚虚回了个礼,漫不经心道:
“小伤而已,有劳大人。
沾了少许他的水泽,在光下显得莹润无比。
帐内灯火已熄了大半。她敛起袖子,先去探他的额头。
夜风寒凉,诸星疏渺。
也是,这药粉极干,叱炎他发烧了多刻,必然已是口干舌燥,难以吞服。
这回,他终于动了,将手掌接到嘴边,掌心一收,将粉末吞入口中。
白衣在风中散开,像一片雪,缓缓飘落在叱炎的胸怀。”
辰霜高昂着头,紧紧抿唇。衣上还有带有她的体温,袅袅幽香,缭绕心中,挥之不去。
所幸,她是按照他的计划从崔焕之那处取得了解药。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又没穿他忌讳的红衣,为何又要她脱下?
难不成,真的是病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才开了口,顺着举杯人的动作,将药水送入口中,一饮而尽。
辰霜无奈,将茶盏送到了他的口边,瓷器轻轻碰撞玄铁面具,发出清脆干净的响声,泠泠铮铮。他收到消息,玄王此次受伤极重,所以特地掐准了时间来探。我粗通医术,不知殿下伤在xvzl哪里?
气氛又骤变得有些微妙。”他缓缓靠近之时,却见叱炎低眉垂目,浑身紧绷,一动不动。
药瓶口子极为狭小,仅容一根细指深入。
此时,男人身前的一团锦衾突然一动,内里传来“嘤嘤呜呜”之声。
温润中还残存着一丝烫意。
她一抬首,却见榻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深黑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你是否发现了什么?天下之大,射箭手法虽各异, 但大抵不出几种套路,偶有相似,亦是不足为奇。余光再瞥见她状若惊弓之鸟,神色错愕,垂落的发丝温顺地覆在她侧脸,耳尖渐渐泛起了微红。
口津润湿了药粉,随着吞咽冲入喉中。
于是,辰霜直接拉起他垂落在侧的手,将药瓶塞在了他手中握紧。
他掀起眼皮,面向来人,语含讽意,道:
“这么晚了,希乌大人还有兴致来本王这里取乐。”
叱炎面色骤然一沉,饮了药后的声音又低又哑,道:
“褪去外衣。
他满意地移开了视线。身后一直跟随的阴影亦渐渐散去。
“希乌大人到!她从他怀中起身,稳住身形,眉眼低垂,装作抖了抖衣襟上的褶皱,不经意地问道:
“何时醒的?
辰霜只得转过身去,取来一只茶盏,从案前的水壶中倒出一点温水,再将药粉溶解在茶盏的清水之中搅匀。只觉,那根小指被烧着了一般火辣辣的。
正如崔焕之所言, 天底下形肖之人何其多,她又如何找得遍?”
辰霜对他点了头, 躬身进入帐中。
她垂下头,望着手中从崔焕之那儿要来的解药。
他对她的疑心,从未消减。许是巫医送来纾解的药,还有所药效。
像是踩到了她的七寸似的。
“叱炎,你不要欺人太甚……”辰霜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环抱住,整个身躯伏在了他身前。
叱炎平卧在榻上, 身形未动,双目闭阖, 似是已睡了过去。
胡人吃饭都不用竹筷汤勺,吃肉只用小刀割,怎么服药就如此多的讲究?如若不然,大唐使臣明日还能顺利回京吗?
叱炎不紧不慢地用锦衾盖住身上的娇躯。
她面上冷汗溶溶,疾声问道:
“今日,你为何对玄王手下留情?
她此刻手中的这瓶解药,便是他的试金石。”叱炎面对她疑惑的表情,淡淡道,“你怎么服下的,我便怎么服。
心中那簇小火, 如风中残烛, 摇摇欲灭。
听完, 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簇微茫的小火。
她心中有气,撇了撇嘴,握住叱炎的手将他五指摊开,按住药瓶将内里的粉末倒了一点出来,落在他掌心。
俄而,她将那茶盏递到了叱炎眼前。”
辰霜不由将那根沾过药粉的小指收拢入掌心,藏了起来。
这身胡裙确是叱炎为了她参加鹿茸大会备下的。
腥膻之气混着一股草药味冲鼻袭来。
她有所犹疑,但转念一想,她亦中了毒,崔焕之应是不会拿假药来害她。”
“本王从未睡去。”
若不是外头寒风烈烈,塞外夜半能冻死人,她真想跑出来一走了之。
但,还是以防万一。
叱炎不由唇角微勾,轻声道:
“上来。
那么,她前去使臣营帐路上身后跟随的影子,也是他一早安排的了。”
“你……”辰霜挣脱不开,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帐外嘈杂之声打断。
细碎的粉末从他口中纷涌而出,显然是呛到了。
外头突然传来葛萨焦急万分的呼喊:
“殿下,希乌大人亲自来了!”他眼中未起分毫波澜,只是定定看着她,目光如炬,似是要将她穿透一般。”
辰霜忆及那日,借那少年之事趁机抢走了宁远的马去找中箭的叱炎。他方才定是一直是在假寐试探于她。
辰霜愣在那里,一时忘了收手。她打开药瓶绸红的布团,凑近一闻。
叱炎底下眸光,亦望向那截玉指。
“你方才,是在为我试药?
她是后来才知, 自从那日叱炎中了陇右军的暗箭, 一天便又好几个时辰在昏睡中,身体时好时坏,愁煞了葛萨等亲卫。
见她杵着不动,叱炎长指一动,勾起她散在榻沿的衣衽:
“是要我亲手动手吗?
她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绡里衣,明明冷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故作清高,不肯低头屈身半分。
她一声不吭地脱去了外衫,拧成一团,砸在半卧榻前的男人身上:
“还你。
她放缓步子,行至榻前。”
辰霜低头一望。
猝不及防间,一双手及时将她拦腰圈住,搂了过来。你可有要到解药?
她又羞又恼,想要起身,却又被牢牢按住,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配合一下。
亦如之前,男人并未接过。
太过亲昵的姿势,令她有些惊惶。
可仅凭拉弓搭箭的手势, 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未免太过草率。”他指头蜷曲,轻扣暖榻。”
许久,叱炎未接过。
正当辰霜松了一口气时,男人却猛烈地咳了起来。
警惕如叱炎,即便身负重伤,怎会无所戒备,放任晕倒在自己眼前。
“大可汗要我亲眼看殿下安好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