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绒认真地想着,却不知折竹停在她脸上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他忽而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是啊。”
马车里最后出来一个少年,他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脸色苍白,神情倦怠,第四一瞧,便道:“小十七,你受伤啦?”
此前折竹还只是怀疑,但昨夜与那几名守在凌霜房中的道士交手,他才真正确信,半缘就是妙旬。
“是,我会将她们的名册送至无极司消除道籍。
他又睁眼,却没回头。”
商绒一句话也不说,拉住他的手穿过庭院往房中去。”
“嗯,他们师从半缘,用的却是天机山的功法。
折竹有些难抵她的目光注视,撇过脸,冷静道:“让姜缨来就好。
她的侧影在他眼中柔和而朦胧,外头的风声不真切,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擦过他的耳廓。
“该的。”青年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
“他做了什么?
“折竹……”
她才开口唤,却见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来裹住她,披风里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令人无法忽视的血腥味道。
折竹盯着她片刻,负气似的,背过身去:
“笨蛋簌簌,你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他被商绒按着肩在床沿坐下,她的手伸来摸索着他腰后蹀躞带的锁扣,他才一下握住她的手臂。”
商绒知道,折竹不会无缘无故杀大真人。
“……没有。
商绒想起那两个被带回来的道士:“半缘,就是妙旬对吗?”
一夜未眠,他眉眼恹恹的,与商绒在一块儿吃完了芝麻粥,又分了一个蜜糖饼吃,便迈着懒散的步子朝屏风后的榻上一躺。”
他的伤多处在腰腹或后背,
若,要被她用这双眼睛注视着……
折竹的下颌绷紧,有点脸热,隔了会儿又添一句:“他比较熟练。
她的手在被窝里捂得暖暖的,折竹原本并不觉得冷,但她的掌心贴上来,那种温度令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到底有多僵冷。
紫色的衣袂擦过他的衣袖,满殿香火的味道也遮掩不去她走过他身边时那一缕淡香,那女子立在一旁端详他脸颊上多出的一道鞭痕,那鞭痕狰狞蜿蜒,蔓延到了他的脖颈,没入严整的衣襟底下。”
商绒不敢想象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放干全身的血该是什么样子,她思及自己面对了十几年的,大真人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她也忘了吃米糕,望着折竹说:“大真人竟会做这样荒唐的事,白隐观主好可怜。”
商绒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想守着你的。
“折竹,你去星罗观了?”
姜缨恭谨地答:“他想见您。”
他说。
“要变天了, 观主。
他半垂睫毛,不动声色。
抟云总算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转身提着衣摆走出殿门去。”
“他如今就在玉京,是他主动留了印记。”商绒问道。
“我吵到你了吗?”
抟云垂首道。”姜缨见少年理也不理她便往门内去,他便接来话头,同她说道。”
“啊对对,”
姜缨才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这话,他努力绷紧脸皮不笑,走进来,对商绒道,“姑娘,我们做杀手的,受的伤多了也就成了半个大夫。
“观主,我已告诫过底下人, 他们绝不会出去乱说。
折竹一点儿也不在乎,明明很困了,看见她跟过来,他半睁着眼睛,说:“我有点渴。
玉京城中人心惶惶。”商绒接了他递来的米糕,说着,见他薄薄的眼皮轻抬,朝她看过来,她抿了一下唇,又说,“我听见姜缨说起大真人了,你是不是……”
“嗯,”
折竹捏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米糕,咬了一口,“他死了,我杀的。
“如今陛下病重, 只怕已无暇顾及星罗观中事, 师父去了,宫中却至今没有人来。”
折竹将最后一口米糕喂进嘴里,一手撑着下巴来看她,见她点点头,他便微弯眼睛,接着道,“他啊,看起来是凌霜最得意的弟子,星罗观的观主,但其实凌霜将他养在身边,实则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放干他全身的血拿去炼长生丹,白隐帮过你我,你说,我该不该帮他?
折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袍,撑着困意出来,见桌上的食盒没人动,他便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听清“白隐”这两字,第四的神色有一瞬凝滞,她弯弯的眉微蹙:“你莫不是在诓我?”
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可怜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白隐。
而妙旬,很有可能便是重伤他师父的人。
“你坐在这儿做什么?
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不是说,你有万全之策,不会被你师父察觉么?”
星罗观的女弟子比之禁宫中的采露宫娥, 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实上姜缨也的确很熟练,在屏风后为折竹清理过伤口,又上完药,商绒拿在手中的《丹神玄都经》也才翻了一页。”
折竹呢喃似的说了一句,他高兴的情绪有点压不住,全都展露在眼睛与嘴角的弧度,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又回过头来,望着她,心中那几分期盼全藏在了他的语气里:“你困不困啊?
商绒看了一眼第四融入浓雾里的背影,再对上走到她面前来的这个少年的目光,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商绒还未反应,门外忽然传来姜缨的声音:“公子,第十五找到了。
“我并非要责怪你什么,”青年再转过脸, 案台上的香断了一截香灰落入炉中, “如今星罗观已不可能独善其身, 总是要走出这一步的。那我还是出去吧。”
他跟说故事似的,语气跌宕起伏。
“你当心伤口。”
万一他又要喝水,万一他饿了,万一……好多个万一,她想也想不过来。
商绒一顿,仰头与他相视。”
“好。”
“观主……”
抟云张张嘴。”
大真人与她从不亲近,除了教授她道经,督促她修行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任何的关切,但白隐既是大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又自小养在大真人身边,想必他对大真人的情分一定很真切,可越是真切,剥开这血淋淋的真相后,只怕他便越是难以接受。”抟云一身白袍,微微伏低身体。”
商绒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么重重地躺下去,她的眉头皱起来。
“何苦去找,”
折竹扯唇,“他有心杀我,自会来找我。”
青年没有回头却仿佛洞悉了抟云心中所想般。
商绒侧过脸来,看见少年半张脸抵在软枕上,雪白的衣袖后褪,露出来他筋骨线条极漂亮的手,看起来单纯又无害。
“你可还记得帮我们离开星罗观的白隐?”
一个消失了几月的人突然出现,折竹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道:“那就让他来。
青年闻声睁眼, 看清案台后漆黑的棺椁, 他侧过脸来, “那么你以为你做的选择, 便是对的么?
满窗天光冷暗,她的面颊白皙而细腻,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前,看起来乖巧又柔弱。”第四双手抱臂,扯了扯红唇。”
商绒摇头:“不吃。
折竹翘着嘴角坐起来喝了两口,他又躺下去,思绪已经有些迟缓了,可是他还是不想闭起眼睛,反而问她:“你要不要吃糖?
“可天砚山那么大,你要怎么找到他?”
“不困,”
商绒见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却不知他为什么还不肯睡,便又添了一句,“是不是我在这儿你睡不着?
“簌簌,我应该很快就能报仇了。”
折竹淡应一声,室内寂静下来,他看她坐在一旁的桌边,手里还握着那个鲁班锁,面前翻开一本《丹神玄都经》。
没有披风遮掩,他一身玄黑的衣袍虽看不出多少血迹,但被利器划破的衣料里隐约能看见结了血痂的一道道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这话可没有一点儿关切的意味,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折竹见她的眉毛皱起来,冰凉的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她的眉尖,他轻笑,苍白的脸色更衬他眼尾那一颗小痣颜色浓烈:“你知道我不疼。
大真人也算是她的师父,纵然他们之间并无多少师徒之间的情分,但乍闻他的死讯,她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昏昏欲睡。
“请太子殿下放心,星罗观与殿下共进退。
油灯摆满整个灯架,金光灿灿的大殿内,三清塑像俯视着底下一片缭绕的香火,青年孤身一人跪坐在蒲团上,听见身后一阵轻盈的步履声。”
“将观中的女弟子都打发了吧, 她们……”青年一顿, 有些喑哑的嗓音裹了几分怜悯, “在这观中也算受足了苦。”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还不忘拿起桌上的道经。”
商绒放下书便往桌前去。”
“第四护法还真是无情,那白隐为了你,观主之位没了,被凌霜折磨得都不成人形了,您难道不去瞧瞧么?”
折竹闻声,他的神情微变,见姜缨走进来,他便问:“在哪儿?”他裹着几分困倦的声音响起。”
商绒闻言,一怔。”
商绒点点头,松开他。”
抟云低声说道。
第四扭头就往巷口去。
未料想,蒙受皇恩二十载的凌霜大真人一夜之间死在了星罗观。
少年本就懒得理她,又见那个衣衫单薄的姑娘从院中跑来,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那儿望他,他便轻瞥一眼第四,声线虽添了一分沙哑,语气却是凉凉的:“第四姐姐,我伤得可没你那个白隐重。”
“哦。”
商绒忙转身去倒了一碗茶捧给他。”
第85章 想什么
明月公主新丧未过, 星罗观半数的道士都在皇陵明月公主墓前为其日日诵经,整个玉京城更是皆披缟素。
“这么紧张做什么?
先是蕴宜大公主撞柱, 再是摘星台起火, 明月公主与蕴贞公主死于星罗观临清楼的一场大火,二皇子息琼悬梁,再到如今,大真人也丧命于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