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天光从门内折射而出，冲散了漫天蔽日的阴霾。

　　崔焕之仍是未缓过神来，错开她低垂的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

　　“你……不怪我？

　　午时之际，风云忽变，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万籁阒静中，“轰”地一声响。

　　经久不息的风声中，在空中酝酿已久的雨点终于开始迟缓地落下。但……”她专注地回望他，目中不知是雨水还是泪光，眼底的泪痣灼灼发亮，笃定道：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辰霜心知阻不了她们，便也点头应下。

　　公主窈窕纤细体态被身侧穿过的风勾勒出来，宛若一根细细的红线头，扯动着在场之人焦躁的心弦。”

　　香芝和凝燕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相视一望，齐声道：

　　“奴婢与殿下同去。

　　只看到了队伍前方，身材高大笔挺的司徒陵，仍旧是那身青灰对襟长袍，右臂衣袖空荡荡的，被大风吹得凌乱地掩在身后。

　　针脚粗大，镶绣曲折，并非贵品。这样好看的月下花开，今后许是看不到了。

　　长姐若是在，定是颇感意外，亦会赞许她的吧。

　　乌泱泱万人玄军骑兵在他身后，在天地间有如宣纸上一勾苍劲有力的笔锋。”他将玄旗折好，放入怀中, 努了努嘴又道, “这位清河公主大名，我可是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不是假的, 唐人一向贯会糊弄。

　　“这几日，将长姐留下的嫁妆单再理一份，依样置办就成。

绝路

　　数日后。

　　叱炎目光从他手中的宝剑上收回，转而向东遥望凉州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蜿蜒百里的巍巍女墙轮廓。

　　那个身着喜服的红色身影，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她的身前，风也温柔，雨也温柔。她们转眼间，竟又要送另一位公主远嫁腥膻之地。

　　盟约已立, 盟书已定。

　　这位一袭血色嫁衣的女子，是昏暗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鸟瞰之下，一抹深沉如血的渺小赤色即将与一大片玄色相汇，交融。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珠，有其中一滴在她精心描画的绛唇上，晕染一圈靡丽的红，在他眼中，却不甚明晰。

　　她已决意，用这身最纯正的红衣，再赌一把。

　　他的身前，队伍的正前中心，款步走着一个红衣女子。

　　劲臂一提，轻薄的喜帕被挑开，很快便被大风吹散而去，滚入黄沙之中。

　　一个不祥的猜测涌上心头，他心若擂鼓，沉闷的胸口一阵痉挛。

　　仍有日光从头顶乌云的罅隙间照下，叱炎顿觉有些晕眩。

　　叱炎只觉此刻，呼吸停滞，心跳骤缓，不由自主喊出声来：

　　“怎么是你！

　　她的眼眸澄澈动人，一字一字道：

　　“我就是大唐公主，李清河。

　　他直直望着她，将红衣的她完完全全映入眸底，圈禁起来。

　　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再度回首却见主子脚步不停，已回至自己厢房中，将房门轻轻一关。

　　万般笃定，毫不迟疑。”

　　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句陈述。个中利害，不必我细说。这一队大唐的送亲队不过甲兵百人，驮马百匹，却走出了浩浩荡荡的阵势。天欲雨，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兵戟甲胄之间，渗出细小的水珠，不经意落入砂石地表，转瞬无踪。可这位小主子，只是眼眶泛红，落了几滴泪，转头便开始筹谋起来。

　　四侧是茫茫戈壁，无边无垠，眼前是高峻耸立的峒关。

　　来到她身前一步的距离，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在两军所有人的注目下，他不顾一切地下了马，朝她大步走去。

　　这个名字，他却似有那么一点印象, 陌生却又熟悉。”

　　女子摇了摇头，叹息般轻声回道：

　　“殿下只是不记得我罢了。

　　雨水自男人英挺的眉骨间泻下，在他眼前化为一道水帘。他冷冷望着她被几滴雨水打湿的粉面，低声道：

　　“这又是你们什么诡计吗？

　　一队人马从中而出，鲜红的旌旗在狂风中奔扬，全然舒展如赤羽飞鸟。

　　暗室中，人的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她不慌不忙道：

　　“长姐之后，无人拉拢回鹘，更无人牵制祁郸。”

　　“你……”错愕间，叱炎凝视她，妄图从她淡漠却又饱含深情的眉眼间探得一丝端倪，千言万语被遏在了喉咙口。

　　一想到她，叱炎唇角微微勾起，脚步不由快了起来，疾步下到峒关城，回到城外整军待发的玄军中，跨上了最前头的那匹玄马。

　　当年她们眼见着宴海公主出嫁回鹘前，可是在宫中闺房里大哭了好几场。庭间的清荷全然开了，已近荼蘼。”

　　辰霜“嗯”了一声，面上已无波澜。

　　她不由举头望向苍穹间那一轮清朗的明月。

　　一步之遥，却如隔万水千山。脑海中的这两个字，好像本是被深深烙在石壁上的篆刻, 却久经风霜雨雪, 被打磨了边缘而变得模糊不清, 辨认不出字迹来。

　　屏退了旁人。

　　没看到她人。

　　暴雨将下未下之际，最是沉闷难耐。荷叶何田田，一风一波，漾在她心间。

　　二人听到“嫁衣”二字，心下深深叹息，垂下的头更沉。记得多备下一些中原药材，草原上稀缺……对了，草原这个时节，夏日有飞虫睡不安稳，还得再备一些绡帐……”

　　凝燕和香芝一一应下。

　　葛萨收拾完残局, 最后扯去城墙上悬挂的玄黑军旗之时，他唇角下沉，略带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在旁专心致志在拭剑的主子, 朝他道：

　　“我们这损兵折将的，一城都未拿下，倒是什么好处没捞到, 大可汗又要娶大唐公主了。

　　鬼使神差一般，叱炎手执那柄未出鞘的长剑，慢慢朝那公主覆着的喜帕探过去。

　　那便是今日和亲出嫁的清河公主了。

　　嫁衣有些宽大，并不合身，盈盈一握的纤腰由是被一条蹀躞带勾得紧紧的，其上垂坠着璎珞珠串，随着百褶的裙裾轻摇，如若层层涟漪，荡漾开去。……”

　　公主缓缓抬首，露出一张皎白的玉面，发髻上凌厉的金钗如裂痕，耳垂下红玉的珰珠如泣血。

　　草原不长荷花。

　　借着清冽的月光，喜服的红，被衬得煞是平庸且俗艳。

　　阔别数日，他心中藏了好多话想要问她。

　　辰霜转身落下凝固在议事厅的两人，与候在都督府门外的香芝和凝燕一道回到了自己在凉州的府邸。

　　主子这般好看，穿上女子最美的嫁衣却不是要嫁给她最为心爱之人。”

　　百折千回，这本就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注定了要她遵循。

　　身后的人皆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前的公主独身一人来到玄军主帅的马下，立在一步开外。圣旨即下，大唐公主于凉州出嫁。为首的玄衣男子马上雄姿英发，威仪万千，唯有面上，目光如注，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若不是我……”

　　辰霜摇头，轻声道：

　　“我命如此，与人无尤。黄沙飞扬，风烟滚滚，在日照下有如片片金鳞，渐次而开。

　　望着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列下一些在中原极为寻常的物件。长此以往，对凉州，对大唐极为不利。一大片泼墨般的天穹低垂如彀，紧紧逼近其下雄踞关隘的城墙。”

　　叱炎不语。

　　她将喜服紧贴在怀中，有些粗糙的缎面衣领摩挲着细嫩的颈，像是有一双长有厚茧的手正柔情地抚摸她微凉的肌肤，引她流连，引她情动，引她奋不顾身。

　　像是在等什么人。

　　全军延颈而望，静待从凉州经由峒关出嫁的又一位大唐公主。

　　回鹘依约退兵, 玄军得了可汗之令撤出了峒关。

　　许久，香芝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殿下，真的非去不可？

　　扫视了一圈，叱炎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弭，浓眉蹙起，心间一沉。当时是应急采买，也并不合身，她也仅穿过一次。

　　就那一次，让她念了半生，定了终生。”

　　“见过回鹘玄王殿下。两人不由眼中发酸，偷偷抹了抹眼泪。

　　他漫不经心道：

　　“事关盟约, 他们必不敢造次。

　　天街夜凉，风灌满袖。

　　“至于嫁衣……”她们听到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一般。”

　　酷热炎炎的沙地上，叱炎浑身冰凉，脊汗湿寒，一身日常穿惯的玄甲竟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

　　沉寂已久的峒关城门终于自内洞开，由一道狭小的缝隙缓缓张大。倏忽间，雨雾杳杳如烟，天地混沌，万千面容朦胧。

　　在他恍惚间，送亲队已行至玄军阵前。

　　不知为何，这一桩如此沉重的身前身后事，她竟觉身轻如燕，心间畅快。辰霜心跳怦怦然，来不及点燃烛火，而是径自从宝箱底部悄悄拿出来一件喜服。”他随即大手一挥, 背身朝城下走去，“走了，去替大可汗接亲了。”

　　他也要去接他的人了。

　　罢了, 既是大可汗要娶的公主, 与他又有何干系。她的面上盖着一方绸锦喜帕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吹远。我此行，定要扭转如此被动的局面。

　　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白皙得晃眼的素手自镶袖而出，牢牢交叠在腰前，沉稳端方，不可逼视。不仅榷市已停，战马供应也被垄断。

　　她轻抚其上有些粗糙的凤凰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