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元策翘起腿望着这座水榭：“我看这地儿有点旺我，我每次从这儿回去押注手气都特别好，多伤几天说不定因祸得福更多。”
春光明媚的日子，吹吹和风晒晒太阳是件惬意的事，他与她在水榭里谈天说地，慢慢地，好像将她这个偶然撞破他面具的人当成了他在长安城唯一的朋友，将这些年没能与朋友交心的话都讲给她听。
她想也是，他在长安应当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吧，如果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假面，那假的大概也成真的了。
他说就在书院记下要领，回家偷偷练呗，不过偷练武艺不太方便，他也没能练得太精，那天救她那一箭当真是情急之下走了些运道。”
裴雪青被问得一噎，看着那双乌黑的、直直看着她的瞳仁，不知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没来由一阵紧张。
“……我当然盼着你早点好。”她慌忙垂下眼去，继续给他处理伤口，仔细看过血痂边缘，“幸好不严重，稍微养几天就能恢复回去。
偶尔也与她开幼稚的玩笑，从外头带来一株草，与她说找到医书上记载的毒草了。”她问他。
可转瞬又觉这猜想太过荒唐，暗暗压下了这阵奇异的悸动。
沈元策叹了口气，指指她手中的医箱：“这天都这么晚了，能快些吗？”
裴雪青也悄悄摩挲了下手心：“怪我不好，刚好挑到下雨的日子，又害你受罪了。”
“你不是说我英勇善良，体贴入微吗？”
“你慢慢来就是，急什么？”
*
后来裴雪青才知道，那天沈夫人犯了头风病，沈元策走不开，想她估计等不到他就走了，直到沈夫人急症好转，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看一眼，本以为多半是多此一举，哪知道黑灯瞎火里当真看见她还在水榭。”
“我怎么瞧着是你在忍疼啊？
“所以你的志向是来日征战沙场吗？
没有人会再知道他的心是软的，但那里又藏着他坚如磐石的志向。
那天处理完伤口后，沈元策又在水榭坐了半日，临别问她什么时候需要再来。
熟络之后，裴雪青发现他不装腔作势的时候其实并非刺棱棱的人，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郎，有很多好奇心，会打听她上山采什么药草，手里的医书讲的什么，为何对医术感兴趣。
沈元策仰头看着她：“这不是想着最后一次了，总不能让裴千金久等。
她本未多想，这才惊觉自己对他过分亲近了些，一下子松开了他的手。”
沉默的对视间，裴雪青回过神，手忙脚乱收拾起来，朝他笑道：“我这就好了。”沈元策瞥开眼去。”
“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你若伤了，我一并帮你上药。
水榭里，裴雪青等沈元策走近了才瞧清他半身污泥的情状，忙将他拉进来，急急去看他的小臂，问他怎么回事，怎么还能摔了一跤。
人摔跤的时候确实很可能以手撑地自我保护，可趋利避害也是身体的本能，他受伤好一阵了，这段日子行动应当习惯于避开脆弱的伤臂，但凡有别处可借力，怎么着也轮不到这条伤臂出马，就算非得用这条伤臂，也多半下意识拿手掌或手肘受力，怎么刚好惹得小臂伤上加伤。
“我自然在忍疼，你这摔的，我看着都疼。”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医士哪儿有盼着伤患晚点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不舍，可还是必须诚实地与他说，等下次看看结痂状况，不出意外的话，之后他便不用再来水榭了。
那次之后，沈元策似乎知道了她是个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的死心眼儿，再也没有来迟过。
沈元策一身轻松地说好，这罪证终于要消除了。
裴雪青瞧着他不知是否因心虚而挪开的眼，隐隐生出一个猜想，心怦怦跳起来。”
“没伤着。
在深闺里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相国之女，和热衷于斗鸡走狗，出入赌坊的纨绔子弟，真是一对奇怪的朋友。”
“我等等你怎么了，我坐在这里等又不费力，你看你这——”好不容易结牢的痂边缘又渗出血来，顺着他小臂蜿蜒下淌，裴雪青快快从医箱里取出药水，给他清理伤口，“你忍着点疼。”
“也没那么不好吧，等我好了就没伤患给你医了，我晚点好，你可以多拿我练练手。”沈元策惊讶反问。她照旧给了一个期日。”裴雪青一手抬着他手腕，一手捻着棉絮擦拭他小臂上的血痂，忍不住低头对着伤口轻吹了吹，忽然感觉到他手臂一僵，一向坐得东倒西歪的人缓缓直起了身板。
他也像认了已经露出的馅包不回去，不再老是刻意摆出吊儿郎当的姿态，刻意带着刺儿说话，也不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事便在水榭里歇歇脚打打盹儿，与她闲聊几句。
也有严肃的时候，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他想起自己因病早逝的生母，说他都已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连梦里也梦不出个轮廓来。”沈元策似在观察她的神色。
原以为的最后并不是最后，她明明盼着他伤势早些痊愈，却又无端松了口气。稍微养几天就回去了？
比起真刀真枪，他更多功夫花在看兵书上。
她看那草像模像样的，研究半天，他说瞎研究什么，试试就知道了，直接将草往嘴里嚼，吓得她魂飞魄散，最后才知道那只是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杂草。
沈元策的伤口慢慢结痂，开始发痒，她身为医者，知道这便是即将痊愈的征兆。”
“这还不严重？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咬紧了下唇。”
“有也不方便给你看吧。”
“那你是盼着我早点好，往后这山清水秀的地儿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说起做梦，他又扯远开去，讲他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在边关的泥里雨里捱打，梦里他爹像训练死士一样训练他，可他又觉得梦里那个人只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并不是他。
裴雪青听着他这语气一愣：“你还想多伤几天不成？
但这段奇怪的友谊本是一个意外，意外终有结束的时候。
“马骑快了些，谁知道下过雨路这么滑……这叫什么来着，马失前蹄？
“若有一日河西需要我，我自然要去，不过如今河西有我父亲，也未起战事，我要是做一辈子准备，但永远当不上这个将军也不赖。
彼时黯然神伤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她会在水榭等到沈元策龇牙咧嘴地捂着流血的手臂过来——
“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结好的痂都破了，这伤是不是得重新养一次？”裴雪青眉心紧蹙地将他拉到沈元策美人靠，让他好好坐下。
裴雪青心底疑窦陡然升起，低头看向他衣袍上污泥的痕迹，眨了眨眼探究道：“你摔下马的时候除了手臂，可还有别处受伤？
像遇到一块滚烫的炭火，不敢轻易去触碰，她打住了胡思乱想，最后还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口。
等他伤好了以后，想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与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她将继续待在她的深闺，而他将继续在外招摇过市，去做那个讨人厌的纨袴。”
这段时日他在她面前已经柔和许多，可每次一想要掩藏什么，就又会摆回这副六亲不认，油腔滑调的姿态。”
“你不是让我看你先走吗？”
第104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参）(“配不上裴千金”)
刚下过一场雨，湖心湿雾氤氲缭绕，白茫茫一片，迷濛得看不真切。
沈元策神色不自然地搓了搓衣袍：“不怎么疼，就是得麻烦你再多……照顾我一阵子了。
领兵打仗的将军分两种，一种是身先士卒的，一种是运筹帷幄的，他说若武艺不够高强，当不了前者，当后者也不错。
她问，那他父亲不在他身边，他是怎么学武的？